一月 2007 - 随笔

哥老会与湘军

哥老会与湘军

罗尔纲 1989
 

  一

  军事学家蒋方震(蒋方震一九○五年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一九一二年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抗日战争时,代理陆军大学校长。赴校途中,病死广西宜山。他著有《国防论》、《新兵制与新兵法》等书。)论湘军有一段话说:“湘军,历史上一奇迹也。书生用民兵以立武勋,自古以来未尝有也。谚有之,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而秀才则既成矣。虽然,书生之变相,则官僚也,民兵之变相,则土匪也,故湘军之末流,其上者变而为官僚,各督、抚是也,其下者变而为土匪,哥老会是也。”(蒋方震著《中国五十年来军事变迁史》,载申报馆一九二三年编印的《最近五十年》专刊中。)

  反革命的湘军,转变为反清革命的哥老会,果真是“历史上一奇迹”吗?

  湘军是反革命首领曾国藩组织的军队。他们都是湖南农民,受曾国藩欺骗抗拒太平天国。后来觉悟了,转而投到哥老会来,太平天国失败后,他们就进行反清斗争。这正同乾嘉之间(1793-1802年),安徽农民被骗当乡勇去打白莲教,他们觉悟受了地主阶级的欺骗,到白莲教失败,解散回故乡后,就起来组织捻党,其后五十多年,便成为强大的反清革命的捻军,先后如同一辙。这说明了中国农民阶级是一个伟大的革命阶级,历史上即使有些农民曾经受过地主阶级的蒙蔽和欺骗,一旦幡然觉悟,就会以更仇恨的烈火去烧毁地主阶级,并不是什么“历史上一奇迹”。

  

  二

  曾国藩欺骗湖南人民说:太平军“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刮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曾文正公文集》卷二《讨粤匪檄》。)他号召湖南农民为保卫身家性命而战。

  曾国藩欺骗了湖南农民把他们编为湘军。入营后,又骗欺他们说:“待兵勇如子弟,使人人学好,个个成名。”(《曾文正公杂著》卷二《劝诫浅语十六条·劝诫营官四条》。)可是,他们年年月月卖命去打仗,自己并不曾得到什么,而做将领的靠他们卖命,升了官,发了财,却还要克扣他们的月饷,吃他们的血,受尽了剥削。

  关于克扣,有发到军营后,统领、营官的克扣,有主管发饷的粮台克扣。清咸丰十年(1860年),胡林翼给管理粮台的阎敬铭信说:“各营放钱,……若算及兵勇便宜,若辈万事皆愚,独于切身之利,则至黠至慧,彼固为此而来也。”(《胡文忠公遗集》卷八十《抚鄂书牍》,清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复闾丹初农部》。)所谓“万事皆愚”,是诬蔑,但却说明了当初湘军士兵被骗。而所谓“至黠至慧”,正说明了湘军士兵对军饷被克扣反应的敏锐。他们从切身的利益开始,认识到了自己的被欺骗。清同治二年(1863年),左宗棠答曾国藩信述军中士兵反抗将领剥削的歌谣也说:“诸将擢至总兵,则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军中所以有‘顶红心黑’之谣也。”(《左文襄公书牍》卷六,清同治二年(1863年)《答曾节相》。)“顶红”,就是红色的顶戴,是清朝一、二品高级官员的顶戴。“心黑”,就是坏心。“顶红心黑”,就是说将领官越高心越坏,吸士兵的血越厉害。湘军士兵在军营,比在家受地主剥削时还要惨。这个惨酷的现实,促使他们猛醒。所以,他们为了切身利益,为了反剥削,就加入了反清的哥老会来。

  

  三

  曾国藩的老家湘乡会党,在清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军还未出广西时,就与衡州会党联络,同谋起义。当时曾国藩在北京兼署刑部左侍郎。他的父亲曾麟书起乡勇与官兵共同围攻,捕获会首熊聪一、王祥二等二十七人,解送到衡州湖广总督程矞采行辕。经程矞采议定下“首犯斩枭,从犯斩决”的严刑,上奏了清廷。曾麟书赶急写信给曾国藩,命他:“尔在刑部,禀告各堂官,照制军晴峰先生所议,万不可少减一等,并要早早就日行文来制军公馆及南省巡抚、藩、臬各衙门,使熊、王各会匪早早正法。”(曾麟书清咸丰元年十一月初九日《谕国藩男》两封信,见《中国史学丛书续编·湘乡曾氏文献补》。)第二年八月,曾国藩奔母丧回家。这年十二月,奉旨“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于是曾国藩一朝权在手,利用他的职权,对会党大肆屠杀,其杀戮的凶狠,人们叫他做曾剃头。湘乡等地会党得逃出他的魔爪的,都潜伏了起来。

  湘军制度是经常遣撤、招募的。潜伏的会党就伺机应募混了进去。他们在军中,先以患难相助,祸福同当的会党义气播下了感情,打下了思想基础。到士兵感到受欺骗、被剥削的时候,他们就暗中结合那些士兵,秘密组织了哥老会。据曾国藩的批牍所记,湘军中的哥老会,在清咸丰末同治初(1860-1862年)间,已经是“各营相习成风,互为羽翼”(《曾文正公批牍》卷三《批统带精毅营席臬司宝田禀军营纷纷哗噪诚为世变大忧未事之防管见所及数端缕陈察核由》。案曾国藩此批是清同治四年批的,而所论湘军中组织哥老会“结盟一事”,为“近年以来”的事。所谓近年,至少是两三年,即清咸丰末至同治初。)的了。到清同治三年(1864年)三月二十八日,时在攻陷天京前两个多月,湘军新仁、依仁两营,就有夺取粮台的事,曾国藩接到警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下:“忧灼之至,兵事不振,变症百出,曷胜愧憾”(影印《曾文正公手书日记》。)的哀叹。他知道从前给他欺骗为他卖命的湘军,今天就要走到他的对立面了。

  

  四

  清同治三年六月,湘军攻陷天京。曾国藩定下了立即解散的决策。但有个欠饷大问题要先解决。原来湘军士兵的月饷,一般是只发五、六成,有时竟至一连几个月无饷可发。其发满饷的月份,一年是不会有几回的。到了攻陷天京后,曾国藩直辖的湘军“尚欠发各军银四百九十八万七千五百两有奇。”(《曾文正公奏稿》卷二十五《补发湘军欠饷作第四案续报之款片》。)这笔巨款,难以筹措,只得分批遣撤。于是索饷事件发生。清同治四年三月,鲍超部奉命开往四川作战,行到武昌上六十里的金口,歃血饮盟,鼓噪索欠饷,由黄矮子、欧阳辉领导,登岸起义,攻入咸宁县,经江西、湖南,入广东,在兴宁加入太平军。十二月,驻防湖北的成大吉部在麻城宋埠起义,把成大吉打伤,迎接太平军从河南商城入湖北。其他驻防安徽休宁、徽州、石埭、湖北汉阳的部队,都相继鼓噪索饷,有的闭城索饷,有的欧打官员,迫勒写发满饷的期票。曾国藩在清同治五年(1866年)写信给他的朋友陈鼐表示他的感慨说:“幸鄙人见几尚早,……两年间,湘勇遣撤将毕,幸全体面,差强人意。否则变端尚多,岂仅微防之闹,成部之叛哉!”(《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五《致陈作梅》。)事实是更大的“变端”即将到来,可笑曾国藩的庆幸是要落空了。

  当时解散回到家乡的湘军士兵,没有职业可干,用完得回的欠饷后,无法过活了。那些得到保举而无缺可补的官员同是受欺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保举,到无法为生时,拿了饬知奖札到街上去沿门兜卖,一张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奖札饬知只卖了三十元。(李宝嘉《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回。)于是湘军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官员,一股儿都在哥老会领导下,于清同治六年(1867年)夏首先在曾国藩的老家湘乡起义。曾国藩采取了与当年对待会党不同的手法。他要用软一手来欺骗哥老会群众,用硬一手屠杀哥老会的骨干。他自称他这种手法为“外宽内严”,又叫做“刚柔互用”。其目的是使哥老会的群众和骨干同归于尽,来消灭掉哥老会。但不论他多么狡猾,多么狠毒,终归挡不阻革命的形势。同治六年夏这一次起义,虽被湖南巡抚刘崑调兵平定,而此后哥老会年年在湖南起义。其中如同治九年(1870年)十月湘潭之役,江西、湖北都戒严,同治十年(1871年)四月益阳之役,占领益阳,龙阳两县,震动尤大。哥老会的势力迅速地向长江流域发展,到光绪十七年(1891年),哥老会便把长江上下三千里联为一气,一处起义,处处响应。二十年后,辛亥革命,哥老会就与同盟会共同推翻了清皇朝。

  当年曾经挽回过清皇朝国运的湘军,如今竟做了清皇朝的掘墓人。不知者惊为奇迹,其实,湘军的变为哥老会,其转变的原因、经过和发展,在一部湘军史中,都是了如指掌的。


(资料来源:《社会科学辑刊》1989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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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与哥老会
 

吴善中
 

  哥老会向湘军的渗透

  哥老会刚产生时,不过是长江上游四川一带的地方性秘密组织,它之所以能迅速向长江中下游扩张蔓延势力,与湘军的存在有着密切关系。

  哥老会传入湘军,主要通过两条途径:

  (一)随湘军的招募而流入军营。

  王kǎi@①运《湘军志》:“哥老会者,本起四川,游民相结为兄弟,约缓急必相助。军兴,而鲍超营中多四川人,相效为之,湘军亦多有”[1];左宗棠奏称:“鲍超籍隶四川,而流寓湖南最久,……所部多悍卒,川楚哥老会匪亦杂厕其间”[2]。李榕也说:“窃按蜀中尚有@②噜会,军兴以来,其党多亡归行伍,十余年勾煽成风、流毒湘楚,而变其名曰江湖会(按:即哥老会)”[3]。本来,湘军初期选拔营官、招募勇丁有一套严格的制度与方法。曾国藩明文规定要招募那些“朴实而有农民土气者”的山农,力主在偏僻的山区募勇,反对招募城里人。规定所招各勇,必须“取具保结”,而且所招一营,一般均为同一县之人,以便在组织上易于控制。所以,哥老会势力要楔入初期的湘军,还是有一定困难的。但是,随湘军的出湖南作战特别是不断扩编和成立新军,每年都要在湖南招募数以万计的新勇,湘军的募勇成法也开始受到冲击和破坏。所募之勇不尽是那些朴实无知的“山民”了。例如,咸丰六年(1856)底,胡林翼让鲍超赴湖南募勇成立“霆营”,一再叮咛“勇丁须以山乡为上,近城市者最难用”[4],建议他赴落后的江华、道州、新宁等湘南山区募勇,但后来鲍超却在长沙附近募勇了事。以后相沿成例,霆军多长沙一带人。到了后来,湖南的兵源更日见枯竭。有人估计,湘军自建军以来至攻占天京,阵亡病故伤残之人约八、九十万人,以湖南一省提供如此巨额青壮年,兵源当然紧张,曾国藩哀叹:“朝取夕取,网罗殆尽,刻下不特将领难得,即招募精壮勇丁,亦觉难以集事”[5]。这势必使曾国藩默认了一些湘军将领就地募勇的做法,收留了大量的散勇、降众。湘军的勇丁不仅不全是湖南人,连一些湘军将领也收用其它省籍之人。如霆军,其将领鲍超为四川奉节人,本为四川散勇,后赴广西入营镇压太平天国革命。霆军成立时,共五营,约3000人,以后陆续添募,如同治元年(1862)在募数千人之后,又于年底“派人至三厅续招五千”[6],总人数达13000多人。霆营中不少为四川人。据不完全统计,在霆军中做过统领或营官的有13人,其中湖南籍6人,四川籍4人(宋国永、冯标、杨鼎勋、苏文彪),籍贯不明者3人。四川籍约占一半。其勇丁也多四川人。而“蜀勇则哥老甚多”[7],霆军成为四川游勇、哥老会藏身匿迹、潜相纠约的渊薮。值得一提的是另一湘军将领黄鼎。同治九年(1870)左宗棠率领湘军远征陕甘,曾奏称:“西蜀当嘉庆年间,名将辈出,自顷@②噜变成哥老会,军营传染殆遍。……臣初入关时,黄鼎以蜀人带蜀勇,正苦哥老充斥”[8]。黄鼎,字彝封,四川崇庆人。咸丰十一年(1851)骆秉章、刘蓉在四川镇压李永和、蓝朝鼎起义,以湘军成法,编练四川人,组成勇营,黄鼎即为勇营统领之一,率勇五营,约2500人。后刘蓉巡抚陕西,黄鼎率部随往。左宗棠进军陕甘镇压回民起义,归属左宗棠指挥。黄鼎所带蜀军步队达二十营,约1万人,陕甘的哥老会大约即是由黄鼎所统带的蜀军传入的。黄鼎所部哥老会员甚多,最终黄鼎也被哥老会剌死的。

  总之,由于湘军的不间断的招募与扩编,使得曾国藩原先所定的招募成法变成一纸空文,一些哥老会员乘招募之机,加入湘军,在湘军中发展势力。

  (二)“随营煽结”。

  随营煽结,即是哥老会徒随营交结湘勇,发展组织,这是哥老会势力渗透到湘军的第二条途径。同治八年(1869)三月初一日闽浙总督英桂等奏:“自军兴以来,官兵驻扎处所,每有江湖会内匪徒潜随煽诱,聚党结盟”[9];同治六年(1867)陕甘总督左宗棠也奏称:哥老会“涵濡卵育,蠢蠢欲动,……凡官军驻扎之所,潜随煽结。陕甘两省,游勇成群,此风尤炽”[10]。如其部将高连升察得湘营收留外来游勇很多,其中多有哥老会分子,便勒令部属各营、哨严肃营规,惩办哥老会分子。但哥老会反而煽动其前营亲兵,于深夜拥入高连升营帐,将高连升及两营官杀死。同治十年(1871)七月曹克忠奏:陕省“各汛军营,时有遣撤勇丁往来如织,该匪等往往伪托营名,冒称差使,攫取讯票文札以及护符,时复盘踞附近州县,串通消息,各挟盟单暗记,勾诱营勇入伙,此拿彼串,踪迹跪秘。”[11]在大都是哥老会分子的散兵游勇的勾连纠结下,哥老会在湘军中广泛传布开来。

  然而,在事物发展变化过程中,“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12],哥老会在湘军中得以发展,还得力于湘军内部有着适应哥老会生存和成长的肥沃土壤。

  首先,在湘军内部,将领日趋腐败,营私舞弊,导致官兵严重对立。

  湘军饷章对营官以上将领薪饷的规定是相当优厚的,连曾国藩都感到“章程本过于丰厚”[13],但这些湘军将领大都欲壑难填,贪得无厌,“带勇专为牟利,其虚籍克饷,智计百出,”以各种非法手段掳取钱财。所谓“虚籍”,就是吃空额,如左宗棠致书曾国藩,指斥朱品隆、唐义训部“人数实不足额,仅止半成有零”[14],曾国藩回书表示无可奈何:“亦有所闻,欲求一破除情面之人前往点名,殊不可得。近日各营弊端甚多,不仅缺额一事”[15];所谓克饷,即克扣士兵军饷。如霆军,军饷“积欠本已不少,而该营哨每于发饷之时,借划边米价为名,又复多方克扣”[16]。一方面将领掊克聚敛,“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17],如悍将李续宾咸丰八年(1858)三河战死,据曾国藩的奏报,李已积存银两数万;另一方面,勇丁的月饷不足额,甚至几个月拿不到饷银,据统计,到攻陷天京时,湘军计欠饷500万两[18]。这势必引起勇丁的不满和仇恨,军中传有“红顶心黑”之谣[19],并张贴匿名揭帖。在这种对立情绪下,哥老会乘机潜纠诱煽,组织闹饷,甚至哗变。从湘军军营中初期的几次哥老会案件看,反对将领压迫,尤其是闹索口粮、饷项是起事的主要原因和目的。

  其次,在哥老会传入之前,湘军内部就有“结拜兄弟”风气。

  湘军中人戎马倥偬、南北征战,时刻处于有性命之虞的危险境遇中,因此,有必要将人际关系内化为类似血缘家庭中同胞兄弟的方式,才能有极为牢固的纽带将湘军成员结合在一起,从而提高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是中国乡土社会文化心理所致。从社会学的观点来看,湘军中盛行“拜盟”风习,也有成员角色从众心理因素在起作用——加入了“拜盟”成员圈内,才能消除“趋向一致性”的心理压力,从而达到心理平衡,获得认同感、安全感。如果将湘军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角色来研究,“拜盟”的盛行,显然与湘军的组织结构,招募方式有极大关系。曾国藩苦心孤诣地厘定了“兵由将招”、“选士人领山农”的招募制度,将绿营“兵为国有”的世兵制变成了“兵为将有”的募兵制,湘军也随之变成了一支封建的私人武装。曾国藩如此组织军队,他毫不遮掩地声明是为了“勇丁感营官挑选之恩,皆若受其私惠,平日既有恩谊相孚,临阵自能患难相顾”[20];士卒由私人关系转相招引,将官(一般是封建“士人”出身)也靠同事、师生、朋友等私人感情相维系,因此,标榜“患难相顾”、“忠心义气”的拟血缘、拟亲属关系的“异姓结盟”,必然在湘军内部找到了广阔的兜售市场。

  “异姓结拜”,在清律中是明文禁止的。曾国藩等湘军将领却默认了湘军中结拜兄弟的行为。早在编练湘勇之始,曾国藩就“欲练乡勇万人,概求吾党质直而晓军事之君子,将之以‘忠义’之气为主”,“以庶几于所谓诸将一心,万众一气”,寄希望于练勇“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贼有誓不相弃之死党,吾官兵亦有誓不相弃之死党”[21],这实际上是怂恿练勇歃血盟誓,结拜兄弟了,尽管讲得有点遮遮掩掩。果然,咸丰年间,湘军营中出现了“结为兄弟”的“兄弟兵”。光绪元年(1875),两江总督刘坤一在一篇严禁结拜哥老会的告示中说:“前此各省用兵,营中材武之士,结为兄弟,自成一队”[22];光绪二十三年(1897)刘坤一致函张伯纯,更明确说:“尝忆咸丰年间,湘楚各军从征江粤等省,每遇悍贼恶斗,辄听各营挑选锐率,自成一队,称为兄弟兵”[23]。后来,结盟成为湘军中的普遍现象。同治十一年(1872)湘军将领何jǐng@③片奏:“查各营兵勇向有结盟拜会之事,原为战阵之际互相救援,迨纠众太多,良莠不一,遂有哥老会名目”[24];湖南布政使李榕讲得更直接了当:“楚师千万,无一人不有结盟拜兄弟之事”[25],反映出湘军中兄弟结拜的盛况。

  当然,湘军中的拜盟风气与后来哥老会传入、结拜哥老会是有区别的,李榕早就指出过这一点:初期湘军有拜盟之风,而“哥老会又于拜盟之外,造立山名堂名及放飘、约会劫杀诸隐语,与(湘)营中写盟单、竖盟旗、患难相顾之兄弟行径又自不同”[26]。不过,哥老会传入湘军后,这种活动形式上的区别趋于泯灭。在哥老会的“煽结”影响下,“结为弟兄”的“兄弟兵”,变成了哥老会。湘军内部出现了许多哥老会山堂组织。咸丰九年(1859),曾国藩重新厘定营规,严禁结拜哥老会;次年,左宗棠在长沙金盆岭编练新勇,将勇丁结拜哥老会,列为“行军五禁”[27];咸丰末年,有人估计,湘军勇丁“入会者,亦十之三四”[28]。据目前所查见的材料,湘营中发生的较早哥老会案件是同治四年(1865)五月安徽徽州府休宁县各营相继闹饷哗变、殴伤道员。据《吴煦档案》记载,同年,杭州湘军蒋益澧部哥老会欲谋杀蒋益澧,抢劫司库,但事泄未成,蒋益澧大肆逮捕哥老会员,杀害30多人,其中包括“二、三品赏职之人”。并搜出哥老会“人名簿子”[29]。以后,哥老会案件在湘军营中频年迭发,势力盘根错节、支干互生。曾国藩说:“哥老会一事,尤为莫大之患。”表示缺乏禁止良法[30]。

      湘军的遣散与哥老会的蔓延

  出于湘军内部的腐败、派系斗争严重、战斗力减弱,特别是为了消弥清政府的疑忌、表白自己并没有“黄袍加身”的野心等方面原因,同治三年(1864)五月攻下天京后不久,曾国藩即递上《贼酋分别处治粗筹善后事宜折》,决定将湘军裁撤。据统计,至同治五年(1866),除存留少数几支军队在要地分防或派去剿捻、剿回外,湘军先后被遣撤约30万人。湘军的遣撤,为哥老会势力的壮大和蔓延,造就了新的契机。

  首先,哥老会乘遣撤之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索饷斗争。

  曾国藩遣散湘军,应该说是顺应大部分将士返乡思归以及厌战心理的。但湘军长期欠饷,如此大规模遣撤,曾国藩是无法筹足积年欠饷的。如攻占天京前曾国藩部属8万多人,李续宜部下2万人,“欠饷多者十五个月,少亦八、九个月”。迨攻克天京,湘军欠饷近500万两。尤其是霆军,积欠120万两。对一般弁勇来说,当兵就是为了拿饷吃粮。由于“切身之利”受到盘剥和侵吞,被遣湘军充满着不满和愤怒的情绪。在哥老会的组织领导下,湘军内部掀起了大规模的索饷斗争,这一斗争波及的地区达九省,为时较长。在江苏,刘松山部索饷,拒绝北上“剿捻”;在安徽,金国琛、唐义训、朱品隆三军索饷哗变,“殴伤官长”;在江西,韩进春军因索饷,烧营谋变。在湖北,鲍超部由于欠饷数目甚巨,同治四年(1865)三月,其部宋国永军在武昌附近的金口歃血结盟,由黄矮子、欧阳辉领导,攻入咸宁县,经江西、湖南、入广东,在兴宁投奔了太平军。霆军的另一将领娄云庆部在福建上杭也索饷哗变。这些斗争,不仅充分展示了哥老会的组织能力、斗争水平,同时也壮大了哥老会的声势,促进了哥老会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其次,随着湘军的遣散,不少湘军将士迅速沦为赤贫,无以为业,纷纷投奔哥老会,哥老会得到广泛的蔓延和扩张。

  湘军遣散后,那些通过克扣军饷、贪污税款等手段而中饱私囊的湘军将领纷纷成为新贵,如曾国荃在湖南购田万亩;郭嵩焘有粮六千石,现银万两;陈士杰有田约三千亩,而被诱骗参加湘军的数十万农民,除极少数上升为小军功地主外,绝大部分并没有能够“升官发财”,他们或早已埋骨异乡,或最终一贫如洗。被裁汰为民的一般勇丁,虽可领到补发的欠饷,但多数被打了折扣,如同治元年(1862)浙江李元度军裁汰时,弁勇只领到一个月饷,其余被一笔勾销了。即使拿到足饷的弁勇,以区区数十金带回湖南,在大量暴富的湘军将帅哄抬地价、大肆并吞土地的情况下,购不了多少田地。加之大量将弁涌回湖南,使湖南“米粮酒肉百物昂贵”、“人人难于度日”[31],另外,不少将弁在军营中沾染赌博、吸食鸦片等恶习,这使得他们很快坐食耗尽,囊橐空虚了。而哥老会宣扬“出营离散之后,贫困而遇同会,可周衣食”[32],自然得到了这些遣撤勇丁的青睐,纷纷趋赴不遑,相从而靡。

  一部分积功累保官阶的勇弁,遣散后也大都流为游民散勇。为了激励士气,增加部队战斗力,迎合广大将弁的升官发财心理,曾国藩等湘军将领曾在历次战功保举中,大肆保举有功之人。由于湘军非国家经制部队,湘军的保举,仍是照绿营的官阶叙保的。最初,曾国藩定每次战功保案,百人中保3人,但咸丰六年(1856),湘军二克武汉,官文、胡林翼在15000人中保3000余人,百人中达20人。之后,“每百人中保二十人者几成常套”[33]。据曾国藩在同治七年(1868)估计,各省军营保至武职三品以上的将士不下数万人,那么,三品以下则为数更多,因为保举先由低阶而后高阶,品阶愈低则人数愈多。而三品以上的武职官阶为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额定员数总共只有646人。以数万人而候补这646人的出缺,当然是遥遥无期,难上加难。他们虽保有官阶,但大都屈居弁勇,很快陷入悲苦困顿境地。苦难的现实生活,无其它谋生“长技”,以及出于被愚弄被抛弃的愤懑,使他们很快托身于哥老会。对此,当时人就有评说:“江湖落魄,年复一年,糊口无资,栖身无地,其流而为匪者,情也,亦势也”[34]。我们发现,在有关早期哥老会案件中,其组织者、领导者及一些骨干分子,大都即系这些保举武职之人。湘军从原先的镇压人民革命的反动地主武装,变成一支巨大的反抗清统治阶级的巨大社会力量。刘坤一悲叹:“前则为国剿贼,今竟自陷于贼,将来为人所剿,良可痛心”[35]。

      曾国藩对哥老会蔓延所采取的对策

  面对哥老会的不断扩展与蔓延,曾国藩采取了所谓“外宽内严”、“刚柔并济”的“治之之法”——即“告讦之胁从,概从宽宥,以绝株累诬扳之风;访获之头目,必置重典,以杜煽诱猖獗之渐”[36]。一句话,就是胁从者不问,为首者严惩。后来,清政府处理哥老会案件,尽管在量刑上愈趋严厉,但基本上并未逾出曾国藩所定的这一基调。

  但在实际处理哥老会案件过程中,曾国藩并没有不折不扣地实施他所定下的“外宽内严”、“刚柔并济”的方针。湘军遣散后,哥老会首先在两湖地区蔓延崛起并不断起事,使得两湖籍的官僚、地主惴惴不安。一向处变不惊的左宗棠竟然也忧虑“湘中事变纷乘,虑归后亦无止泊处耳”;刘蓉则预言:湖南必大乱,“要不出三数年间,不待智者而言矣”[37]。曾国藩也写信给在家乡的曾国荃:“人多言湖南恐非乐土,必有劫数,湖南大乱,则星冈公(笔者按:曾国藩的祖父名玉屏、字星冈)之子孙,自须全数避乱远出”[38],欲躲避哥老会的打击,逃离曾家世居的湘乡县了。揆诸情理,曾国藩此时应该火速实施他的“外宽内严”、“刚柔相济”的方针,镇压连续不断的哥老会起事了,但他却并不这么做,而是一再指示当时的湖南巡抚刘kūn@④以及在家乡的二弟曾国潢:“哥老会之事,余意不必曲为搜求,……凡保至一、二、三品武职,总须以礼貌待之,以诚意感之。如有犯事到官,弟在家应常常缓颊而保全之。即明知其哥老会,唤至密室,恳切劝谕,令其自悔”[39];并不谈什么“外宽内严”、“刚柔相济”。并且他还声称哥老会“愿充老冒雄长而敛财者,数百人中不过二三人;其愿谋反叛逆者,数千人中不过一、二人,若因拿办此一二人而株连及数万人,则事将不可收拾,而心亦有所不忍”。指示部属对待哥老会最好的处理方法即:只“问其有罪无罪,不问其是会非会”。什么才称得上有罪呢?他厘定了几条标准:大罪一条,“谋反叛逆是也”,中罪三条,一曰杀人伤人,二曰聚众抢劫,三曰造蓄军器。只有触犯了这几条才算有“罪”[40]。在曾国藩看来,一般哥老会员自然是达不上这几条标准的。他还怕部下滥用这几条标准,特致信湘乡知县刘虞九,要专主“外宽”,“不著‘内严’之说”,担心刘虞九“矫枉而先过乎正”。并解释他的“外宽”之意即是:“凡探告会匪者皆不批准,凡供扳会匪者皆不捕拿”[41]。指斥曾国潢:“哥老会之事,闻弟认真访拿,意欲搜尽根株,兄意殊不以为然,盖营勇无知,相率入会者盈千累万,搜之不胜搜,拿之不胜拿,兄意一概放松”[42]。一贯杀人如麻,主张对劳动人民“若非严刑峻法痛加诛戮”就不能打消其推翻清朝统治的意图,声称虽“身得残忍严酷之名亦不敢辞”、被冠以“曾剃头”的曾国藩,为何却一反常态,百般为哥老会辨白!、开脱?我们以为,主要有这两方面原因:第一,如前述,曾国藩初建湘军时,为了与太平军“血战”,激励士气,是怂恿默认湘军中所流行的“兄弟结盟”风气的;哥老会传入湘营后,结拜哥老会又成为湘营的普遍现象,其会员又大都是湘军中勇猛善战,立下汗马功劳的骨干分子,其中不少已被曾国藩等人保举为一、二、三品大员。欲曾国藩大肆镇压哥老会,犹如令他举刀剜除自己身上长出的毒痈,下不了手;第二,曾国藩吃惊地发现湖南哥老会活动的分布恰与湘军的招募地区相应合。他在同治元年(1867)七月十五日致湖南巡抚刘kūn@④的信中指出:哥老会以湖南为最多;而湖南哥老会又以长沙府最多,衡州、永州次之;长沙府又以湘乡、湘潭、长沙、善化、湘阴、宁乡六县为最多,特别是湘乡县,而这六县,恰恰就是湘军最初的主要招募地区和骨干人员的集结区。如果从地域方面看,湘军本来就是以湘乡人为核心,基本上由湖南人组建起来的封建地域观念十分浓烈的地主武装。随着湘军的陆续遣散、湘军将勇返归故里,哥老会也随之相应地在湘乡县等地区蔓延、扎根,并日趋频繁活动,壮大声势。曾国藩深知这一点,惟恐哥老会将攻击矛头对准曾氏家族,使刚臻“门第鼎盛”的曾家遭灭顶之灾。因之,在曾国藩的家乡湘乡,他专主一“宽”字。对湘乡的哥老会“不准擅杀一人”,“局绅不准擅断一狱”,如此,“则是湖南之福,亦寒门私家之幸也”[43]。事实上,哥老会的确曾企图给曾氏兄弟以打击,同治六年(1867),曾国荃致函曾国藩:“侧闻此次会匪起事,专为报仇起见,且系报仲兄(笔者按:指曾国潢)办会匪之仇。”[44]

  曾国藩对待哥老会所谓“刚柔相济”、“只问匪不匪,不问会不会”,而实际处理哥老会案件上又一味主“宽”,对哥老会的蔓延和扩张,事实上起了保护伞的作用。同治年间,哥老会在两湖等地区势力盘根错节,已形成了一套较完整、严密的组织结构,仅惩办一、二个“首要分子”,对其它哥老会成员概置不问,是不可能有效遏制哥老会迅猛发展的。曾国藩这一态度和方针,对湘军将领和其他地方督抚有直接的影响。如同治年间,云贵总督劳崇光访获哥老会数人,搜出会簿,“牵连旗绿兵丁及各衙门书役甚多,当经焚之通衢,概置不问,人情帖然”[45];同治八年(1869),左宗棠“驻扎河口,勇丁结哥老会,几至决裂不堪”,“亲兵一营即有数百入会者”,但左发觉后却并不介意,“帐之前后侍立者如故,守更者如故,夜间被酒酣卧若无事者,众心大安”,后拿哥老会头目两三人斩之,其它哥老会员概不追究[46]。这两件事,深得当时任江西巡抚刘坤,一的称道,并以此告诫南赣镇总兵王永胜对待营兵应“坦怀待之”,而其它“市虎之谈,无尽深信”[47]。因此,在考察哥老会在两湖等地区蔓延的因素时,湘军将领特别是曾国藩在事实上对待哥老会的暧昧不清、游移不定的态度以及镇压不力,理应加以充分注意。

  湘军是由曾国藩为首创立的一支镇压太平天国的地主武装,它的出现对近代中国社会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湘军与哥老会有着密切的存在与发展的关系:第一、哥老会原先僻处西南一隅,传入湘军后,由于生存环境、组织发展等方面的适应性,哥老会势力在湘军内部得以充分发展与扩张;第二、随着湘军的辗转征战和战后的遣散,哥老会在长江流域蔓延开来,迅速地扩及于全国大多数省份,并最终成为凌驾于其他教门和会党之上的最大秘密结社。一部湘军史向人们证明:一种力量在社会上出现与膨胀的时候,它也造成了遏止自身存在与发展的对立面。湘军的对立面不仅是存在于外部的太平军,也存在于它自身所滋育、哺养出的哥老会,湘军适时地挽救了清政权的覆灭,但它在晚清社会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所产生的诸多“负面效应”,又无时不在动摇着清政权这座业已摇摇欲倾的大厦;而哥老会的崛起及其在辛亥革命中与新军的联手斗争,则最终将这座腐朽的封建大厦彻底摧垮。

  注释:

  [1]王kǎi@①运:《湘军志》湖南防守篇第一,岳麓书社1983年版,第18页。

  [2]《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15,第12页,同治四年八月廿三日《提督鲍超所部仍请由该员自为主持片》。

  [3]李榕:《十三峰书屋全集》批牍,卷1,第18页。

  [4]胡林翼:《胡文忠公遗集》卷59《致鲍春霆》;陈昌:《霆军纪略》卷一,咸丰六年八月。

  [5]《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12,《致骆中丞》。

  [6]《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七日《致沅弟》。

  [7]《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9,第44页,《答曾沅甫》。

  [8]《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37,第32页,同治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惩办闹饷为匪各营弁请敕部拣补碾伯营都司片》。

  [9]军机处录副奏折,农民运动类&S226;秘密结社,案卷号2724。

  [10]宫中朱批奏折,农民运动类&S226;秘密结社,案卷号702~1。

  [11]同治十年七月廿八日前甘肃提督曹克忠《会匪诱勇潜逃追击惩办折》,军机处录副奏折,农民运动类&S226;秘密结社,案卷号2724。

  [12]《毛泽东选集》第1卷,第277页。

  [13]《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咸丰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致四位老弟》。

  [14]《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6,《与曾节相》。

  [15]《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23,《复左制军》。

  [16]《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29,《致孙小山护抚》。

  [17][19]《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6,同治二年《答曾节相》。

  [18]《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卷25,《补发湘军欠饷作第四案续报之款片》,其中说:“同治三年六月以前,尚欠发各军银四百九十八万七千五百两有奇”。

  [20]《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卷28,第18~19页。

  [21]《曾文正公全集》书札,第35页,《与文任君》。

  [22][23]《刘坤—遗集》第六册,第2794页;第五册,第2187~2188页。

  [24]同治十一年七月何jǐng@③等片,军机处录副奏折,农民运动类&S226;秘密结社,案卷号2724。

  [25][26]李榕:《十三峰书屋全集》卷7,批牍一,第13页,《湘潭县梅震荣到任禀批》。

  [27]《左宗棠未刊奏折》(湘军史料丛刊),岳麓书社版,第49页。

  [28]天下第一伤心人:《哥老会说》。

  [29]《吴煦档案选编》(四),第149~160页。

  [30]《曾文正公全集》批牍,卷3,第32页。

  [31]《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卷10,第34页。同治五年七月初六日《与沅弟》。

  [32]《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31,第20~21页,同治六年五月廿四日《复刘韫斋》。

  [33]《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22,《复沈中丞》。

  [34]何良栋:《皇朝经世文四编》,卷39,《论会匪》。

  [35]光绪六年《哥老会匪及早改悔示》,《刘坤—遗集》第六册,公牍卷之二,第2794页。

  [36]《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31,同治六年七月十五日《复刘韫斋中丞》。

  [37]刘蓉《养晦堂文&S226;诗集》卷8,第28页,《复李筱泉制军》。

  [38]《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同治六年六月六日《致澄弟》。

  [39]《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同治五年八月初十日《致澄弟》。

  [40]《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31,第20~21页,同治六年五月廿四日《复刘韫斋》。

  [41]同上,同治六月十月三十日《复刘韫斋》。

  [42]王定安:《求阙斋弟子记》卷35,第16页,《寄弟国潢》。

  [43]《曾国藩全集》,岳麓书社版,书信九,第29册,第6475页,同治六年十一月廿日《复郭kūn@④焘》。

  [44]《湘乡曾氏文献》第八册,第5116页,曾国荃《致伯兄》。

  [45]《刘坤—遗集》第四册,书牍卷之五,第1735~1736页,同治十二年正月十九日《复曾星槎》。

  [46]《左宗棠全集》,岳麓书社版,诗文家书,第140页,《与孝威》。

  [47]《刘坤—遗集》第四册,书牍卷之五,第1735页。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门内加岂

    @②原字口右加国

    @③原字王右加景

    @④原字山下加昆

  

(资料来源:《江海学刊》1997年第3期 中华文史网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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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所谓「文化大革命」──为纪念「文革」发动四十周年而作

浅论所谓「文化大革命」──为纪念「文革」发动四十周年而作

⊙ 周良霄

  1976年春间,所谓文化大革命已进入了即将结束的末期,行将就木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在一次召集他的几个亲信们谈话时,不无伤感的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了。人老了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定论。我虽然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论定了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得不好,后代怎么办?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毛泽东非常明确,是把他耄年亲手发动和亲自领导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当作他平生可以自诩的两大业绩之一来自吹的。但是,很遗憾,这已是来不及完成了。事实上,这时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早已败象全呈。毛泽东为了应付这个败局,也显然久已捉襟见肘,焦头烂额。不过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他是认定自己永不会有错,也永不言败的。尽管如此,在谈到文化大革命这根接力棒时,他还是无可奈何的承认了对这件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充满掩饰不住的悲凉。这种失败情愫的流露,仿佛就是他厚望所寄的四人帮即将覆没的一席忏言。

   这场所谓的文化大革命,从堂皇的明面上讲,是毛泽东所设想的伟大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步骤。它首先在文化学术领域中引发,进而发展为荒唐惨剧,狠整全国各级领导干部,搅成全国大乱,并大举进行夺权,完成他个人绝对的专制独裁统治,希图把国家推向他长期刻意追求的、幻想加狂想的毛式共产主义。据说:为了建成这个毛式共产主义天国,在作为过渡的整个社会主义革命时期,这样的运动,今后每七、八年便要进行一次。这次文化大革命便是这一系列革命运动的开端,而打击的目标,集中锁定为以国家主席刘少奇为首的共产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毛泽东是在1959年退出政权的第一线,而让党内长期排第二位的刘少奇全面主持党务和国务工作的。应该说,一个专制自为的独裁者,不容异己,剪灭功臣,这是古今中外的通例。特别是臣下功高震主的情况下,诛戮就是雄猜之主解除这一矛盾的必然手段。1949年以来,毛泽东所进行的一系列整功臣、排盟友的事例,都是这一故伎的重演。其中最恶劣的便是1959年庐山会议上,毛凭借个人的专制淫威,横蛮的制造了彭德怀冤案。彭德怀对毛所推行的极左暴政所造成的全民饥饿,仗义上万言书,情理俱切,而且言词婉转。即使这样,也遭到毛的横加打击。原因也是功高的彭,敢于直谏,早已被毛认为生有反骨,在他死后必然生事(见黄克诚《自述》),所以,不择手段,必欲把他剪除而后已。刘少奇从1943年延安整风以来,就是毛的主要助手,长期来稳居毛之后党内第二把手的地位。毛、刘之间相互的关系基本上是融洽的,当然,也不可避免的存在一些矛盾。譬如:建国之后中国究竟如何发展?双方已暴露出某种程度上原则性的分歧。刘主张的是巩固新民主主义;而毛则正迫不及待地要加速向社会主义过渡。在对待民族资产阶级和农业合作化的问题上,与之相应的,两人之间在认识上也存在左、右不同的倾向。不过,总的来看,在整个五十年代以毛为主导的社会主义大跃进中,刘虽然也偶有差歧,但基本态度是紧跟配合,矛盾还并不明显。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毛泽东疯狂推行的总路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大跃进(十五年内超英赶美,领先苏联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和人民公社这所谓的三面红旗的粗暴折腾下,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市场上商品匮乏,满目萧条,城市人民,饥馑交加。在广大农村,大办人民公社和集体食堂,广大农民在共产风、浮夸风与强迫命令风的作践下,荡尽了仅存的家底,甚至于砸锅毁灶。城乡人民陷入于全国范围的大灾难,饿死的人超过四千万。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共产党当局不得不暂时从狂暴的幻想退回到现实中来。停办了人民公社,解散了公共食堂,让农民有一个喘息的机会,休养生息。在干部中,也放松了綳得很紧的阶级斗争这根弦,让大家「白天出气(发泄怨气),晚上看戏。」公开保证三不(不打棍子,不揪辫子,不扣帽子),以缓和社会气氛。在公开场合里,当局一直把这个灾祸归之于苏联的逼债所造成。但是始作俑者的毛泽东,究竟不能不觉得理亏心虚,难辞其咎,而被迫在冠冕的外衣下,实行他久已申明的退居二线的许诺,让刘少奇顶上第一线来。在刘少奇、邓小平稳重、务实的调护下,予民休息。三年困难时期总算熬过来了。老百姓心里究竟是明白的,谎言并不能掩盖天下人的耳目。人们在经历了几年切肤之痛后,自然有了客观的比较和新的认识:「毛主席也是人,人没有不犯错误的。」「少奇同志稳健,少奇同志成熟了。」

   1962年初的七千人大会,是刘少奇政治生涯中光彩的高峰。由于力挽「三年困难」之局已显见成效,他受到了广大干部和人民的赞许。在一片赞扬声中,刘少奇在大会上的讲话显然失态了。他明白承认造成困难的原因,七分出于人祸,三分才是天灾。大跃进是冒进了,人民公社是办早了。这无异当众掴了毛泽东一记响亮的耳光。毛当时也极不情愿地作了检查,表示要承担责任,要大家批评。在这个会上,「毛像一个热情过份的愚笨之人,被推在一旁;他在1958年打倒的右倾机会主义者,现在又恢复了名誉。流传于干部当中的笑话之一是:『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迪克&S226;威尔逊《毛泽东》)。

   作为一个自命独家拥有马克思主义真理,一贯正确,习惯于听受颂圣谀辞的独裁者,现在却遭到了自己的副手和许多属下的埋怨和批评。毛泽东的愤慨之情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这腔怒火在以后的反攻倒算中才情不自禁的显露出来。文化大革命爆发不久,毛泽东写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其中提到「1962年的右倾」,指的就是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上的讲话。江青在一次讲话中更是恨恨连声地诉说:「七千人大会憋了一口气,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才出了这口气。」(廖盖隆《关于社会主义的几个问题》)生性睚必报的毛泽东,下定决心要搞掉刘少奇,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在七千人大会上,与绝大多数对所谓三面红旗持消极或不满的人不同,有一个人却挺身出来维护毛泽东动摇了的权威。他完全不顾事实,硬说造成三年困难的原因,不是毛主席的错误,恰恰相反,是人们不遵奉毛泽东思想,脱离了毛的革命路线,没有按毛的指示办事所造成的。这个人就是已取代彭德怀任国防部长的林彪。林彪的发言大得毛泽东的激赏。这从他后来与罗瑞卿的一次谈话中流露出来。毛问罗:这样的讲话你能讲得出来吗?他还特别教训罗:「今后应该好好向林彪同志学习。」

   七千人大会以后,毛泽东就精心策划了大举反攻,推倒刘少奇,以达到重返政权第一线的战略。这年八月的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他申明,他原在《农村社会主义高潮》一书中所写的一段按语,说在中国,资产阶级已经消灭了,要更正。在随之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他又耸人听闻的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从这以后,他一步进一步地綳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像一个被激昏的癔症患者,对刘少奇、邓小平所主持的中央政府部门和一些负责干部,一再进行严厉而且带著恶谑的批评和指责。他明确警告,中国出现了修正主义,这是资产阶级的反革命复辟。现在共产党的天下,三分之一已沦入敌人之手;在文化教育领域,至少有一半,甚至全部不在我们手中。中国正面临改变颜色的危险。他多次煽动性的对一些地方的军政大员提问:北京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么办?他明确指出: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正睡在我们身旁。事后想起来,谁够得上称作中国的赫鲁晓夫?这不明显指著刘少奇的鼻子在骂吗?但是,当时候,好心的中国人,包括老于阅历的刘少奇,恐怕都没有往这方面想。当时,一般人都认为,毛泽东天生是一个偏激而颇具超前意识的思想家、理论家,他的想法和行事多是出人意表;言词也习惯于追求深刻、生动、幽默,流于刻薄和不著边际。在人们中流行这样一种看法,让毛主席去发挥他思想家的专长,搞理论研究去吧!具体工作让刘、邓来抓,是各得其所。

   与毛泽东大煽阶级斗争恶风的同时,林彪心有灵犀,投毛之所好,在他所掌握的解放军系统里,大搞突出政治的宣传。所谓突出政治,就是突出毛泽东思想。早从1960年开始,林彪就在部队系统大张旗鼓地宣扬活学活用毛泽东著作。此举大得毛的欢心,故倍加赞许。62年以后形势的发展,林彪心领神会,更加卖命地大吹特吹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顶峰的神话,为恢复和张大对毛的个人迷信、个人崇拜大唱颂歌。就在毛泽东神经质的阶级斗争警告和林彪礼佛式的个人迷信双重奏的震耳声中,毛正式开始了他精心策划的倒刘斗争的第一回合。

   突破口选择在由刘少奇的嫡系彭真所控制下的、被毛泽东指责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北京市。彭真就是1962年大会上拥刘批毛的主要人物。初战的目标锁定担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吴晗实际上只是彭真权力集团的一个边缘人物,而且主要是以民主党派负责人的身份出现。他是著名的明史学家,解放前任教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他利用写明太祖朱元璋这个流氓出身,通过农民起义建成明朝的开国皇帝,以影射蒋介石,极尽讽刺、谩骂之能事,颇有影响。解放以后,吴晗担任北京市副市长,同时是民主同盟的主要领导人。1956年加入共产党。毛泽东对吴晗曾是礼重有加。吴晗自认为解放前借朱元璋骂蒋介石,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损害了农民起义领袖。于是,一反旧调,写成了《朱元璋》一书,大唱颂歌。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他的寄意所在。对历史上的一个流氓开国皇帝,先是刺,现在是捧,指桑骂那个槐,又指桑捧这个槐,让人读起来总不免有些过份和滑稽。据说,《朱元璋》一书刚印出来,江青就索走了样本,这本书也就躺在库房里不得面世。几年之后,才作为内部发行处理。京剧《海瑞罢官》也是吴晗奉命之作。它是配合毛泽东鼓励和表扬臣下敢于向皇帝直言进谏的号召而写成的。剧本演出后,毛还曾接见过饰海瑞的著名演员马连良,称赞他演了一部好戏。但是当政治形势另有需要时,毛就出手反复、颠倒黑白,把这当作靶子来攻击。这种作法在毛的政治纵横捭阖中是习以为常的事,长期与他亲近的人都指出过这一点。

   江青秘密组织写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 ,至少是在1963年初。她在北京想找几名枪手,均遭拒绝。于是她只好去了上海,通过柯庆施找到了姚文元、张春桥秘密炮制。文章是经过毛泽东亲自审定的。1966年11月10日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文章的基调表面上是指责《海》剧是图借历史故事为1959年社会上所流行的所谓右倾翻案风张目,但实际上毛泽东这时仍把剧本的所谓「要害」隐而不宣。暂时不把底牌亮出来,显然是毛在火力侦察中投石问路的手法。

   在投石问路的前后,毛泽东同时也进行了一系列的组织上和军事上的准备。66年9月,把长期幽禁在北京西郊的彭德怀出放西南,名义是让他担任三线(在内地进行备战设施)的副总指挥。彭德怀临行前,毛还亲自接见了他,让他把两人之间的是非放在一边,说:也许你是对的,让历史去作结论吧!我一直未忘记你。彭德怀因此大为感动。毛泽东的这番表演绝不能认为是真诚的。就在毛说这番话的同时,批吴晗《海瑞罢官》的文章在上海已基本完成。文章的「要害」,据后来毛泽东所亲自点明的,便是「罢官」,罢彭德怀国防部长的官,是为彭德怀被罢官鸣冤翻案的。这就充分说明毛泽东的这套虚伪的做作只是为了麻痹与欺骗对手的手法。与此同时,与彭同案的黄克诚也出放山西。这都是为扫清突击前进方向上的障碍。接著,11月,罢黜了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把中央的机要与保卫的权力交给自己的亲信汪东兴掌管。12月,又以突然袭击的手法,罢黜了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由杨成武代长,把枪杆子更牢固地控制了起来。同时又调动大批军队,加强北京的卫戍。

   姚文元文章发表后,国内知识界普遍是惊疑和愤慨。北京的报纸,根据彭真的指示,不予转载。甚至在上海方面根据毛泽东的指令印成单行本广向全国发行时,北京方面也拒不执行。这种公然的抗拒与冷落,无疑使毛泽东十分恼怒。在后来的追究中,彭真否认他对姚文的背景有所了解,不是有意抗拒。这,老于政治的彭真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是:当时他确信有所恃而无恐。首先:《文汇报》只是一张地方性的报纸,对地方报纸上所发表的文章,中央和北京市的报纸完全有权选择转载与否。第二:对吴晗这样高层民主党派领导人,又是北京市副市长,没有中央正式的决定并对北京市委通知,擅自进行公开批判,是党的组织纪律所不容的。第三:在中央一线的领导中,一开始根本没有人把吴晗一个剧本的问题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件。邓小平对此就曾不无谑意的说:「等教授(指吴晗)罢官了,咱们好打桥牌。」他们当时仍不过是把这类批判当成毛习以为常的偏执过左的挑剔而已。彭真在批吴这个问题上是硬顶、死保。即使在毛泽东一再亲自亮明底牌,明指吴晗是为彭德怀鸣冤叫屈时,彭真仍是坚称吴晗政治上没有问题,与彭德怀也没有私人交往。他近乎固执的坚持,对吴的批判只应该在学术讨论的范围内进行,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种作法明显的构成对毛泽东权威的公然挑战,充分证实了毛所痛忌的在他退居二线后,大权旁落,自己已成为被人们当作泥塑木雕的傀儡的心病。因此更坚定了他一举摧毁彭真所把持的「独立王国」,从而直指刘少奇的「修正主义中央」的决心。

   早在1965年7月时,中央根据毛泽东的建议,成立了以彭真为领导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开展学术批判。五人小组面对批判吴晗问题,拟成了一个《关于当前学术讨论汇报提纲》的文件,由在京的中央政治局委员讨论通过,呈交在南方的毛泽东,并得到了他的批准。而就在这时,毛却派自己的老婆江青找林彪,让林彪以自己的名义邀请,由江青主持,组织部队的文艺工作者举行座谈,写成一个所谓《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以军委的名义签发。江青的《纪要》与五人小组的《提纲》(《二月提纲》)无论在基本观点、对形势的估计与作法上,都是截然对立的。《提纲》是经过在京的中央政治局讨论通过,代表了党的决策;而《纪要》则是由毛泽东唆使林彪以委托的名义,由江青炮制,毛泽东修改,再以军委名义出笼。这就在全国人民面前首次暴露了中央一线与毛泽东个人的对立和矛盾。同时也惹人注目的把江青这个原本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分量的女人推上了中国政治的前台。在这之前,大家只知道江青即蓝苹,不过是三十年代上海滩上的三流演员。因为作了毛泽东的妻子,才受到中国人习俗相沿的尊敬。实则官阶不过是十一级,除了挂名毛泽东的生活秘书之外,在外廷的官职也只是中央宣传部文艺处的副处长。当然,实际上她还有一个令人怵目的职务,就是一直充当毛泽东的私人耳目,用江青的话说,就是作主席的哨兵。在退居第二线后的毛泽东,身感孤立和冷落,为了策划阴谋倒刘,便只有利用这个私人的哨兵直接上阵,充当打手,最先便是在江青这个末流演员可以沾边的文艺界张旗擂鼓。但由于她本身缺乏必要的资本,毛泽东就让她求助于自己的战友林彪。有了《纪要》作资本,江青便俨然成了文化大革命的旗手,和代表毛泽东在政坛冲杀的先锋。

   在经过一阵报章上迷团式的牵强、罗织之后,批判的矛头很快从吴晗及于邓拓(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廖沫沙(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而上及于彭真所控制的北京市「独立王国」和陆定一所掌握的中共中央宣传部「阎王殿」。1967年5月4日,在北京召开了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宣判彭真、罗瑞卿、陆定一和杨尚昆的倒台。毛泽东在南方遥控会议,会上,张春桥报告了姚文元文章发表前后彭真为包庇吴晗所进行的对抗活动;康生传达了毛泽东的一系列有关批判彭真的指示。会议决定改组北京市委,撤销五人小组汇报提纲,成立以陈伯达为组长、江青为第一副组长的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通过了恶名昭著的《五&S226;一六通知》。《通知》号召:

   全党必须遵照毛泽东同志的指示,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同时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化领域的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清洗这些人,有些则要调动他们的职务。……

   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的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五&S226;一六通知》是一纸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檄文,它和稍后制定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从荒唐和极左的阶级分析与阶级斗争理论出发,要发动全国人民打击和清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领域的「走资本道路的当权派」和各种学术领域的 「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什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席宣、金春明两先生所著《文化大革命简史》就曾正确的指出:「走资派是一个混淆敌我的非科学概念」,是一个在内涵上「任意性很大」,包括毛泽东自己在内,「谁也没有能够具体讲清楚」的黑帽子。「因此,文化大革命中,党和国家以至企事业单位的各级领导干部,绝大多数都曾经被打成了『走资派』,或是『犯了走资派错误』。」(第363页)任何群众,对领导干部的所有不满意的言行,都可以扣上走资 派的帽子,利用大字报揭露攻击,召开大小会议批判,而且一旦被揪斗,立刻就靠边站。是是非非,都不容分辩。因为,据说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他们只有等到运动后期再甄别定案。其结果是凡是领导干部,即所谓当权派,都是打倒了再说。美其名是接受群众运动的考验和锻炼。不少干部就是在挨受揪斗的残酷折磨下,等不到甄别定案,早已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沦为不明不白的冤鬼。在运动的大批大揭、深挖深肃中,除当权派之外,又有数不尽的「黑帮」、「黑线」、「集团」、「爪牙」等匪夷所思的株连、罗织,受到牵连的人更是无法统计。事实上,文化大革命的后期,真正以所谓走资派定性的人,几乎找不出多少来。而且既然所有的当权派都被打成了走资派,法不责众,这个在运动初期大得可怕的帽子,到此时,也已构不成什么了不起的罪名了。

   至于所谓「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更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提法。学术是一个科学问题,在科学领域里,只有真理和谬误之分。而且它们又都是和一定的生产力水平与认识水平相关连的。在科学发展的道路上,谬误往往是真理的先导。而真理也不可避免的总是具有相对的性质。把一些有成就的学者们斥为资产阶级反动分子,明显的是对学术的玷污和亵渎,正好表明了毛式文化革命是一种用政治来灭绝科学的文化专制主义暴政。其实,在中国这样一个文化落后的国度里,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国人,对什么是学术?什么是学术权威?谁当得起学术权威?恐怕都并不清楚。我认识一个青年中学教师,教英语,就教在一个县城的中学里。文化大革命中就作为反动学术权威被学生们揪斗,连头发、眉毛都被剃光。理由很简单:桌头有一本厚厚的英汉字典。能读这么厚书的人,还不是学术权威?再说,英语是英帝国主义的洋文,怎么能不反动?

   彭真倒台、北京市委改组,中宣部受到颠覆性的冲击,顿时激起了北京市机关、各文化团体,特别是大、中学校学生,蜂起对彭真反革命修正主义黑帮和中宣部阎王殿揭发、批判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高潮。各个单位都出现了一批勇于率先起来向本单位领导造反的造反派。1966年5月25日,北京大学哲学系职员聂元梓等七人贴出了质责北大党委书记陆平的大字报。这张原是康生导演的大字报立即由他送给了在南方的毛泽东。毛大为称赏,责令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当晚便向全国广播。于是,火乘风势,风助火威。在全国也就轰然爆发了揭批和揪斗本单位领导的高潮。在毛泽东「造反有理」的煽动下,造反成了燃遍神州大陆的野火。恶名昭著的红卫兵组织也首先在北京的中学生中出现。

   迅速蔓延的造反派队伍中,主要是年轻、单纯、轻信而容易冲动乃至于盲动的学生。其中自认为出身优越、即所谓红五类人(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子弟。特别是一批高级干部的子弟,他们自恃根正苗红,认为天生的最富有革命的无产阶级感情,最听毛主席的话。他们是一批被毛泽东阶级斗争仇恨煽动起的造反派先锋。在机关干部中,情况就比较复杂。有生性冲动的勇敢分子,有存投机心理,希图因利乘便谋取好处的冒险分子。也有过去受到打击和压制的受害者,起来图谋报复。对于这些受过打压的人,无论如何还是值得同情的。还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他们代表的是那些始终存在于共产党专制统治下,代表反独裁、争民主的这股伏流的佼佼者。这股伏流在共产党统治时期,是始终存在的。在1957年的反右中,这股伏流遭到致命的打击。但是,石在,火种是不会灭的。在文革中,响应毛泽东的号召,「造反有理」,他们起而争斗,也是情理中的事。但是,文革中的造反派始终是由毛泽东一手操纵和利用的工具,因此,所有这些人都毫无例外最终成为运动的牺牲品。造反派,包括年轻的红卫兵在内,都不过是毛泽东在政争中按照毛的节拍,肆行恶作剧的小卒子。他们都是以闹剧登场而以悲剧下场的。

   有人造反,自然也就有人保皇。当时被造反派斥为老保的保守群众,基本上是那些在原单位领导下受过惠的人,包括下属的大小部门负责人、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业务骨干、劳动模范之类。一般习惯于循规蹈矩、胆小怕事的群众,也都宁愿追随保守派之后;或者犹豫观望,暂时徘徊在中间偏右的立场。保守派以维护共产党的绝对领导自居,指责谁造反谁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右派翻天。在他们的心目中,反击造反派就将是57年反右派斗争的重演,都想在这场斗争中表现得更左、更积极,以图邀厚赏。因此,造反和保皇两派一开始就处在尖锐的对立中。从大字报互骂、口舌相争到拳脚并用,时有发生。相比之下,保守派不但在人数上占压倒多数,而且把持著单位的物资财用大权。造反派则处于被压制被围剿的地位。

   为了控制这些造反派滋事,领导被揪而陷于瘫痪和混乱的单位,在京主持一线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急忙作出决定,派出工作组,以图掌握和稳定局势。省、部的领导,也都奉命或者闻风,秉照这种精神派出了工作组。工作组的任务就是代行原单位党政大权,组织群众,清剿造反者。在北京的中学中,还把教员集中起来,进行审查、整肃。对学生,则以反干扰、「抓游鱼」为名,清查右派分子和小反革命,并声言顺藤摸瓜,揪出支使的黑后台。刘、邓的作为正就是要重复57年反右派斗争的旧套。他们以为现在是造反派乘机构乱,是对文化革命的干扰,必须先扫除干扰,以保证运动的正常开展。一时间反干扰、抓右派的风头大盛。这时的毛泽东,却一直拒绝刘、邓要他回京主持工作的请求,逗留在南方隔岸观火,伺隙出击。对刘、邓派工作组的决定,不作任何明确正式的表态。直到7月17日夜,正当工作组反干扰斗争火热的当儿,突然回到北京。

   对一些因问题严重而失去控制的单位,由上级派出工作组,接管领导权,进行整治,这是共产党惯用而且久已证明有效的传统工作方式。在4月份间,任陈伯达进驻《人民日报》,就是一桩近例。因此,从刘、邓到各级领导干部,对这种作法,都认为事所当然,奉行惟谨。毛一回到北京,托故不听刘少奇登门汇报,却派江青、陈伯达、康生频频去往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对那里的造反派表示慰问和支持。接著就明确表态:工作组压制了群众的革命运动,甚至指责工作组干尽坏事,必须统统驱逐之。7月26日,在由毛主持的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毛干纲独断,宣布全国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并作出了撤销工作组的决定。根据这一决定,各机关、各学校的形势陡然一变。受压制和打击的造反者有了毛泽东的支持,群起驱赶工作组。从整群众这一点上讲,工作组确是遵从共产党的传统手法,重复57年反右派的老套,作践起来闹事的小民的。据统计:在北京的二十四所高等学校里,有10211名学生被打成右派,2591名教师被打成反革命分子。中学和机关的情况也大略相同。工作组还整了一大批人的黑材料,准备将来进一步算帐。从这方面讲,工作组确是没干好事。在它被造反派驱走,被迫离开那些单位时,他们又一手撮成那里的文化革命委员会和领导小组,把持运动的领导权,继续对造反派群众进行压制与打击。

  有所恃的造反派群众现在更是无所恐惧了。他们已经明确的得到毛主席的支持。他们组成了自己的战斗组织,包括所谓红卫兵。保守派也依样组织起来,两相对抗。一时间,每一个单位内大小战斗组织勃起,大的千百人、甚至万数,小的仅一、二人。各拥旗号,与观点相近的组织结成同盟,社会上开始出现了有组织的对抗。为了追究派工作组前来的领导机关的责任,同时追缴被工作组所带走的 「黑材料」,造反派攻击的矛头,已不再限于原单位的所谓走资派,而是逐级上追,集中到省、部的大当权派。同系统内的造反派也因此联合了起来,组成浩浩荡荡的「大兵团」、「纵队」,向所在的省委、部领导冲击。保守派也通过串连,组成了自己的联合大军。到处都是两大阵营的激烈对抗。这样,派仗就成了弥漫全国的无尽闹剧。被造反派追索的省部领导大员,成天东躲西藏,已无法正常工作,甚至被劫持、绑架、扣压。有的省领导,只好仓皇前往军区机关躲避。但造反派仍是穷追不舍,开始围困和冲击军区,往往酿成造反派与军队间的冲突。开枪杀人的事,遂有发生。

   屈于毛泽东的专制淫威,刘少奇、邓小平,还包括那些同意或支持派出工作组的中央领导人员,都被迫接受毛泽东的决定,无可奈何的作出检讨。他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只好承认是「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几乎所有全国各级领导干部,都是派工作组的积极支持者和奉行者。在他们的后面,还有被派的人数可观的工作组成员以及支持他们的庞大保守派群众。他们不服、不满、懊丧,乃至消极对抗,这是很自然的。

   针对这一情况,8月1日至16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京召开。会上,毛泽东只是使出全身解数,逐个拉拢说服,才勉强凑足了过半票数,批准了撤除工作组的决定。会上,他还亲自写成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不指名的对刘少奇进行指责,硬把派工作组说成是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并把它与1962年的右倾相联系起来。善良的中国人民,从姚文元文章发表起,随之是彭真、陆定一倒台,造反的风浪迭起,大家都感到山雨欲来,而怀著极大的疑惧与不安。他们都在问:毛主席到底又要干什么了?现在,总算图穷匕首见,原来真正的目标是党内第二号人物、国家主席刘少奇。这个会上把刘少奇的党内排名,从老二降到了第八。名义上虽然仍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但实际上除了闭门思过之外,已完全从权力中心排除。邓小平也同样被剥夺了全部权力。另一颗耀眼的政治明星林彪则代之兴起,以唯一的副主席排名在毛泽东之后。全会还通过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作为指导整个运动的方针。

  这时,在全国范围内,红卫兵运动正在如火如荼的开展。红色恐怖笼罩全国。毛泽东犹以为未足,异想天开地提倡大串连和亲自接见和检阅来煽风助长。造反派,其中尤其是学校的红卫兵践踏人权、草菅人命,达到闻所未闻的野蛮程度。北京师范大学的国学专家、老教授刘盘燧就是被活活打死。著名的杰出作家老舍便是不堪凌辱愤而投湖自溺。这一类的冤魂究竟有多少?简直无法统计。因肆意抄家而给无辜的人们所带来的破坏和损失,超过明火执仗的强盗的洗劫。民族文化、历史遗存受到惊人的毁坏,甚至殃及到明十三陵发掘出来的明万历皇帝的朽骨;连马戏团训练的狗、马都不得幸免。这时期,北京中学的红卫兵们也开始分化,一些高干家庭出身的人,因运动已冲及他们的父兄而开始转入于不满和反对,发展为 「联动」(联合行动委员会)分子。有的研究者吹捧他们是最早起来反对中央文革极左路线的先锋。其实,他们这样做作,完全是因为运动触及到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的劣迹、他们在对待所谓阶级敌人和黑五类子弟中一贯的法西斯暴行是永远也无法洗刷的。

   10月初,毛泽东正式把派工作组问题扣上「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罪名。毛泽东悍然发动文化大革命,要夺回失去的中央一线的权力,打倒刘少奇,这是决定无疑的。预先准备好的帽子便是所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然而,运动刚开始,就横生了一个新的枝节,即派工作组的问题。抓住派工作组的问题,毛泽东轻率地以此为寻衅的由头,扣上一个镇压群众运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名,理由是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这种民粹主义的理论当然站不住脚,且既不符合共产党一贯的传统,也违反后来毛本人在文革中大派军、工宣队的事实。可见它(派工作组罪名)的强辞夺理是彰明昭著、路人皆识的。用这样一个荒唐的罪名来打击别人,当然会引起除少数造反派群众之外的广大人民,上自刘、邓和执行过这一政策的领导干部,下至为数众多的保守派群众的不服和不满。为了使他们胁服,毛泽东悍然给这大群人扣上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帽子。然而帽子越大,就越使被戴这顶帽子的人不服和愤慨。毛泽东在这个问题上,至少是犯了鲁莽灭裂的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大错误,把浩浩荡荡的各级执行者与保守派群众赶到了刘、邓这一边。这就同时也给毛泽东本人造成了一个可怕的映像,即:愿意跟刘少奇的人远比跟自己的人多得多,并证明了他近年来担心的修正主义在中国已经发展,这个江山改变颜色的危险已迫在眉睫的估计是真实和正确的。因而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彻底打倒刘少奇之流,是完全必要的,也是完全及时的。这就更促使毛泽东决心把这场运动,突破它原只在文化领域进行的框子,肆意在全国各个领域中广泛无所限制地开展起来。10月5日,发布了《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指示》,要求军队院校的文化大革命按地方的办法进行;同时撤销了早先由总政发布的关于军队院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在撤出工作组后由院党委领导的规定,从此开始了一个在全国「踢开党委闹革命」的浪潮。共产党全国各级党委全部瘫痪。12月15日,发布了《中共中央关于农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指示》,19日,《中共中央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十条规定》即《工业十条》正式向全国下达。从此运动更广泛推及于全国所有工矿企业、农村生产大队,以及除野战部队外解放军各机关院校。全国上下都卷到无休止的揪斗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执行者和难辩是非的派仗,以及在农村变本加厉的阶级仇杀的疯潮中来。

   与此同时,批刘也明显升级。12月18日,张春桥神秘的在中南海西门单独约见了清华大学的造反派头子蒯大富,告诉他:中央那一两个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至今仍不投降,你们革命小将应该联合起来,发扬彻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们搞臭,不要半途而废。王力《反思录》证实:「大约在二十七日以前,毛主席讲了话,说现在看来,对刘少奇问题不能像过去那样内外有别了,现在不公开批判不行了。要公开批判。」一个名为「王光美项目组」,实际就是刘少奇项目组也悄悄的成立。从此,打倒刘少奇的鼓噪声响彻北京街头。从早先劝阻和制止公开贴出刘少奇的大字报到唆使和鼓励公开申明打倒刘少奇,说明运动进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12月26日,是毛泽东的73岁生日。在一个小型宴会上,他向中央文革成员举杯祝酒,说:「祝开展全国全面内战。」接著1967年1月8日,毛泽东召集中央文革小组开会,充分肯定了上海的造反派对《解放日报》、《文汇报》的夺权行动,说:「这个方向是好的。」要展开「全面内战」、要「夺权」,表明了在毛泽东的心目中,要彻底打倒刘少奇,除发动造反派,公开的、大规模的把刘少奇批倒、批臭之外,还必须通过内战的形式,夺取各个部门和地方的领导权。认为「从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极少数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顽固分子手里夺权的斗争」,「是在新形势下所采取的又一伟大的战略措施。这个措施将推动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来一个新的飞跃。」毛还指出:「从党内一小撮走资本道路当权派手里夺权,是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革命,即无产阶级消灭资产阶级的革命。」(转引自《红旗》1967年第2期评论员文章《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起来》。)是共产党和国民党斗争的继续。在「一月革命」、即上海市夺权的影响下,全国上下,各级机关中的夺权闹剧就紧锣密鼓地表演开来。继上海之后,山西、贵州、黑龙江相继比较顺利的完成了夺权,但这些都是有内线由中央文革牵制完成的;这几个地区夺权虽然完成了,但是保守一派的反对势力仍然十分强大,派斗从来没有停息。至于四省市之外的省、部和地区,夺权则在两派、甚至几派中轮番上演,为所属部门的大印、物资和办公室房间,大打出手,没完没了。弄得国无宁日,民不聊生。

   夺权这一举措完全又是毛泽东鲁莽灭裂、主观轻率,任意荒唐的自杀性决定。后来,毛也不能不承认:「打倒一切」、「全面内战」,是文化大革命所犯的两个错误。它把全国的党政机关负责干部当成自己的敌人,加以打击。他不当一回事的估计,全国的夺权在约两个月内完成。至于这种夺权内容是什么?是夺机关的党、政、财、文全部大权?还只是文化大革命领导权?对业务是监督,还是也要一并夺过?谁都不清楚。所有的政权单位一律大夺特夺,不管是否是走资派或顽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分子,也都采取先夺过来再说。至于夺权以后如何管理?也没有预案,先说是实行老中青三结合,后来才确定由造反派头子、驻军部队的代表和革命领导干部的三结合。可见老耄的毛泽东,对此原毫无成算,但他仍然用先有事实,然后才有理论;革命是群众的创造,他是最相信、最尊重群众创造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

   过去所有担负过实际工作的领导干部几乎百分之百都不是被这一派,就是被那一派在揪打,统统靠边站了。现在要成立革委会,讲三结合。但是造反派头子,不过是政坛的暴发户;而军代表充其量也只会空喊政治口号而已。真正要把工作抓起来,还得依仗有水平、有经验的旧有领导干部。就是因为没有可供选择,又能为两派群众都接受的「革命领导干部」,毛计划二三个月内夺权应见眉目的估计,只好无限拖延。这时又发生一批元老拍案而起,「大闹怀仁堂」,怒斥中央文革的大事。这些元老们对自己的老战友、老部下纷纷被揪;对被称为「联动」的干部子弟(其中也包括他们的亲属)被打击、遭收禁,已久怀愤怨。2月中,在有中央文革成员参加的会议上终于爆发了所谓「二月逆流」。他们虽然在毛泽东的专制淫威下,都被责令检讨。但毛对于他们,终究仍不敢于过为己甚,最后还是借口以团结为重,曲意对他们进行安抚。所有这一切才逐渐让毛泽东察觉到对领导干部打击过宽、过大,实际上只能孤立自己,而壮大保守派的队伍,有利于自己的敌人刘少奇。因此,在67年2月初开始放弃「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分子」这一提法。3月号的《红旗》社论称,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领导干部,只要不顽固坚持,作出检讨,就可以作为革命领导干部,结合到革命委员会里来,名之曰挽救大多数干部。即使如此,由于两派的僵持,结合谁都无法实现。在智穷力拙的情况下,对于这些两派混争互斗的地区和单位,毛泽东只好诉诸军事管制。2月中,全国实行军管者已高达6900多处,已经动用团的兵力。当时统计 「三支」(支左、支工、支农)两军(军管、军训)参加的军人人数高达280万之众。可悲的是军队支左,支的绝大多数又竟是保守派,而不是毛所希望的造反派。当时,派别纷起,多如牛毛。甚至一个人也可以独树一帜,组成战斗组织,发声明、出海报,但大体上都以对本省市的某一个领导干部的揪和保分成两个阵营。而这些领导干部的基本面貌又不清。因此,究竟反谁算革命,保谁就是保皇,谁都弄不清楚,最终都要等中央文革表态,才能确定,而事实上这一时又根本不可能作到。一般来讲,造反派成员比较复杂,他们为了追索工作组整他们的黑材料,追究派出工作组的责任,曾经穷追省、市委领导,甚至围攻窝藏他们的军区机关。他们与军队的关系是比较紧张的。相对而言,保守派成份好,其中很多就是复、转军人或军人家属。甚至老婆就是当权派,孩子是保守派。这样,支左的军人一下来就选择了支持保守派,这是很自然的。军队的介入,使派斗更进一步升级。军队和造反派直接对抗的事件屡屡发生。

   这时,曾经执行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干部,只要在形式上作个检讨,就可以成为结合对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也如过河之鲫,这两顶帽子都算不上什么新鲜的大罪名了。要打倒刘少奇,就得锻炼新的罪状。于是,毛泽东就把叛徒、特务这类罪名,当成杀手鐧,来置刘少奇于死命。早在文革前夕,毛泽东就认为党内有叛徒,「始终未解决。」因此,他对戚本禹指太平天国的李秀成被俘后所写的《李秀成自述》为叛徒的供词的文章十分欣赏。他曾通过江青,向戚本禹表示支持;并让他请教康生,再写第二篇文章。老奸巨猾的康生,在文革开始不久,就已看出来,「查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历史,定个走资派,还是内部矛盾,定个叛徒、特务,就永世不得翻身。」因此,在1966年8月18日毛接见红卫兵时,康生就在天安门城楼上支使红卫兵去搜寻档案数据,挖查叛徒。红卫兵在旧报章上找到了1934年被国民党拘禁在北平草篮子监狱的薄一波等61人,在奉中央指示,履行具写悔过书后得到释放的材料。必欲置刘少奇于死地的毛泽东,这时便拣起这个在中共七大时已审查定案的问题,当作新的武器,来对付刘少奇。1967年3月16日,中央正式批发了《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杨献珍等61人的自首叛变材料》,指出:「薄一波等人自首叛变出狱,是刘少奇策划和决定,张闻天同意,背著毛主席干的。」21日毛又批准立案审查刘少奇历史上两次被捕和叛变问题。5月1日,毛公开宣言:刘少奇1925年被捕过,后来叛变,住在北京,刘少奇一条路线,一个理论,一个班子。把刘的问题往叛徒上拉。6月3日刘少奇项目组成立,由康生出任组长,成员包括谢富治、汪东兴、叶群、杨成武及中央文革的江青、姚文元、戚本禹、关锋参加,由江青直接负责抓,戚本禹任秘书。具体工作则由谢富治、汪东兴担任。项目组派出了数千人员,翻阅历史档案,对有关人员孟用潜、杨一辰、丁觉群、王世英等进行野蛮残酷的刑讯,以逼取需要的证据。张重一当时已是癌症晚期,生命垂危。为了逼取证据,仍对他进行拘留,在二十七天里进行了二十一次审讯,「穷追紧逼,终于逼使他断断续续地交待了有关王光美特务的问题。」直至死去。江青在项目组的一次会议上还恶狠狠地说:「有个案子,我很不满意。王世英说他半身不遂,还能全家去照像,摔了一跤也没死。你们右倾。要审讯,死就死。要狠狠地斗,集中火力,几个人不行,要一二十人狠狠斗。死是他自己要死,阎王请他吃烧酒。」这样的话让人听起来真是毛骨悚然。所有有关刘少奇叛徒的材料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逼讯出来的。

   为了让造反派群众放手揪斗刘少奇,毛泽东在7&S226;20武汉事件前离开中南海,去往南方。到这个时候为止,刘少奇仍居住在中南海内,除中南海造反派在戚本禹支持下,有过批斗之外,外界的造反派不能直接触及他的人身。毛泽东一走,造反派就包围了中南海。参加和声援的单位达二千多个,人数逾数十万。他们在中南海墙外呼噪叫战,要求把刘少奇赶出墙来,交群众批斗,这场闹剧持续达一个月之久。与之紧密配合的,在戚本禹的策划和指挥下,中南海内的干部揪斗了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和他们的妻子。8月5日,二百多万人集会天安门,纪念毛泽东炮打司令部发表一周年。声讨刘少奇的声浪一个高过一个。此后,随著社会每出现又一次所谓「右倾翻案风」的时候,揪刘和批斗刘少奇黑帮分子的集会与呼啸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展开,但实际的对刘斗争已集中在项目组的罗织定案。而社会上的实际情况则是派战大行,无法收拾。

   从一月风暴(67年1月)到九大召开(69年4月)的二年多时间里,整个中国,包括城乡所有的上下机关、学校、工厂、农村,无一例外的陷于以武斗为特征的派仗。各地方、各单位的派仗都围绕支持某一个与本派密切的革命领导干部和反对另一个与对立面有瓜葛的「走资派」,进行夺权斗争展开。群众组织中革和保的色彩事实上都已泯失,成为一派与另一派人在权力抢占上的拼死争斗。支左的军队往往是各支一派,军队不但亲自出阵,而且暗送枪支弹药来支持互斗,酿成震惊全国的武汉7&S226;20事件,以及四川、广西等地区的武斗暴力冲突。机关枪、大炮一齐上阵。有的地方整条街道、整个地区夷为平地,尸横遍野。而毛在7&S226;20武汉事件之后,还明令向造反派发枪。且指示对造反派夺枪不加制止。江青甚至恶狠狠的提出所谓「文攻武卫」。这些火上加油的作法,无疑更使派仗猛烈升级。1967年夏秋之间,全国武斗大行。极左浪潮越烧越猛。

   无尽的派仗使各地的革委会迟迟无法建立起来,北京的混乱到67年8月外交部夺权、火烧英国代办处达到了极点。毛泽东不能不考虑对无法控制的局面加以制止。这就不能不对这个毒瘤的中心中央文革少加抑制。中央文革在十分被动的情况下,被迫舍卒保车,抛出了两个小爬虫王力和关锋。随后又舍弃了戚本禹。还连续公开批驳了造反派中流行的「全国处在反革命复辟前夕」、「武装夺取政权」、「战争解决问题」、「进行第三次串连」等等呼号,阻止混乱的进一步发生。毛发布了「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利害冲突。」的最高指示,要求实现革命的大联合,禁止抢劫枪支和国家仓库。毛还明确指出:「文化大革命要在1968年春天结束,或者稍迟一点。接著开九大,不能再搞了。」表示要进行收束。11月初,毛提出「大、中、小学都要复课闹革命」。68年1月,又开始进行「清理阶级队伍」,把造反派的斗争狂热重新转移到清查本单位群众中有问题的人们中来。这时期,又号召批判派性与无政府主义。所有这些作法无疑对造反派们是一种约束。

   68年3月末的揪出杨成武、傅崇碧、余立金事件,极左派又从中嗅出了「阶级敌人的新动向」。认为「右倾翻案是当前的主要矛盾」,「是要为『二月逆流』翻案。」由于当时的斗争已经开始以隐蔽的方式在高层内进行,一般群众已难明真象,但它的指向是包括周恩来在内的一些元老们,仍然可以从一些迹象中看得出来。从批斗杨余傅的大会上周恩来公开领头为江青谀颂的场景,人们明显地察觉出周处境的尴尬。反右倾战斗又一次激发了群众队伍中的派仗高潮。这时,随著各省革委会的逐个建成,总的大局已相对平静,只有四川、广西、陕西等地仍然是两军对峙,枪炮轰鸣。而特别抢眼的又是北京高校中清华、北大以及天派、地派的两派互斗。毛泽东已经感到是对这些曾出于倒刘的需要而被他纵容、肆无拘检的红卫兵小将们进行整治的时候了。「造反有理」,是用来对付刘少奇的;目的达到了,再造反就是无理了。然而幼稚单纯、自命为唯我独革、骄纵成性的小魔鬼,既然放出了潘多拉瓶子,要再收禁也难了。毛泽东不能不使出最后杀手鐧。7月27日,组成浩浩荡荡数千人的军工宣队,在暴力开道中进驻清华大学。同时,他又亲自出马,召见北京高校的所谓五大领袖,当面警告:现在是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必须立即停止武斗,否则就是土匪,就是国民党,就要包围起来。还要继续顽抗,就要实行歼灭。到8月29日止,北京所有高校都进驻了军工宣队。从赶走刘邓工作组,「群众自己解放自己,彻底闹革命」,一晃两年之后,兜了一个小小的圈子,又来了毛的军工宣队,这对于毛的所谓「群众路线」,真是绝妙的讽刺。在「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的佛祖真言的封盖下,全国的大小知识分子,从此被打到了五行山下,再也不能翻身。毛还用釜底抽薪的办法,命令知识分子必须到农村中去,接受农民的再教育。这年12月,全国掀起了让中学生上山下乡的高潮。

   红卫兵小魔鬼又装进了瓶子,大陆的各省市革委会也总算草草地拼凑了出来。9月5日,戏剧性的召开大会,欢呼「全国山河一片红。」这时,在广大一般干部中,对无聊、无尽而又见不到任何得益的派仗本已十分厌恶。革委会成立以后,他们已成为被抛弃而无所事事的人群,无论是革派,还是保派,开始都沦为逍遥派,「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毛对付他们的法宝,便是发配往所谓「五七干校」。他说:「五七干校」是一个干部「重新学习的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该这样作。」于是全国成千上万的干部,抛下了在城市里的妻儿,下到了最贫困的农区,自己动手,托土坯,盖茅房,辟草莱,种庄稼,养猪放羊,在最不堪的农业劳作中锻炼。这样,学生、知识分子上山下乡;广大干部被投入「五七干校」。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农作之余,昔时那种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揪斗走资派、批判修正主义的豪情壮志,便再也不见踪影了。有头脑的人,开始了深深的反思。

   68年10月,由毛一手拼凑的八届扩大的十二中全会召开。这个会以通过由江青、康生等所罗织诬陷、由毛泽东亲自批准的所谓《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调查材料》而在历史上留下了极不光彩、极不严肃的丑恶记录。当表决通过时,会上除了一个陈绍敏大姐毅然投反对票外,其它代表竟更无一人敢于挺直脊骨,对这样明知是虚伪捏作的东西投自己的反对票。真是「数十万军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刘少奇被扣上叛徒、内奸、工贼三顶耻辱的帽子,永远开除出党。正如康生所说的,这才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刘的问题已告一段落。但权力角逐的奕盘上却并没有出现让毛泽东称心如意的格局。首先是惯于和稀泥的周恩来,由于他巧妙应付,假打真保,赢得了许多干部的感激;同时又任劳任怨,艰难操持,支撑著混乱破碎的政府,赢得了广大人民的同情。毛、周之间本存在长期、深厚的历史矛盾。毛泽东对他是既不放心,又不得不依靠他的助力。毛记嫌于周的心态,可以从江青从不失时机地对周的调和态度的敲打中明显地流露出来。把所谓「伍豪事件」抓住不放,更是隐藏著凶狠杀机,使周恩来临死前还心怀惴惴。只是因为周行事圆滑谨慎,对毛一心奴伏,甚至曲意阿从江青,使毛和江青确实找不出下手的借口。但对于他怀恨在心,杀机隐伏,是路人皆知的。

   另一个权力集团是以林彪副统帅为首的武人帮,这一帮人都是原林彪四野的旧部。他们把原在军队各系统间的山头主义矛盾带到了新时期的权力分配斗争中来。杨、余、傅事件以后,黄永胜取代杨成武成为总参谋长。原军委办事组改组,黄永胜任组长,吴法宪为副,成员有叶群、丘会作、李作鹏等,决定军委常委不再开会,办事组完全取代了军委常委。这样,几乎所有军权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九大把林彪的接班人地位写上了党章;这个集团的成员都被选进党中央政治局。他们都是(除叶群外)战功赫赫的开国功臣,惯于骄纵。他们忍受不了江青的颐指奴使,恣肆张狂。对以舞文弄墨而燥进的张春桥、姚文元辈,根本不放在眼里。相形之下,九大以后江青一伙虽然也进了政治局,但在政府中都无实职。中央文革小组已取消,他们开始产生一种失落感。在九大报告的起草中,张、姚和陈伯达之间,争风吃醋。张、姚指责陈伯达有唯生产力论错误,从而得以把陈的初稿推翻,由他们来另起炉灶。陈伯达因此大为丢脸而痛心疾首,忿而投靠到林副主席集团一边来。这时毛对林彪已心怀不满,无行的陈伯达转向林靠拢,激起毛泽东的猜疑与厌恶。70年8月23日,中共九届二中全会在庐山召开。毛又一次充分表演了他无尚的家长专制主义淫威,挫败了林彪集团的挑战,把那个曾长期担任过他的政治秘书,被誉为中国最好的马列主义理论家、中央文革小组组长的陈伯达揪了出来,一加就是六顶帽子:叛徒、特务、托派分子、假马克思主义者、国民党反共分子、修正主义分子。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丘会作也被责令检查。会后,毛又积极采取措施,一方面是在全国公开批判陈「骗子」,另一方面进行所谓「抛石头、掺砂子、挖墙角」,对这批手握兵权的危险分子加强防范与打击。最后,已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林彪只好乘机外逃。

   9&S226;13林彪在蒙古坠空而死,毛、林险恶、虚伪的政治交易以很不光彩的悲剧结束了。摔死的不仅是林彪,毛泽东的政治信誉也同时从九空坠地,跌得粉碎,留下来的是他们间现世报应的笑料。据说,从此毛的健康一落千丈。

   林彪摔死了,最使毛泽东操心和不安的问题,便是一个培养和选择接班人的问题。有没有一个称心合意的接班人,是保证毛式革命路线继续推进,政权「永不改变颜色」,同时也避免毛自己身后被焚尸扬灰的关键的关键。毛知道自己年岁不多了,这个事才是急中之急。于是他不顾实际,完全从毛主义的主观模式出发,选取了农家出身,当过兵,在工厂呆过,没有多少文化,造反起家的上海造反派头头王洪文,火箭似的超拔,调到中央来,作为接班人培养。无如造反出身的王洪文,原只是一个耽于吃喝玩乐的恶少,根本不具备管理国家事务必要的品德与文化素养。丛脞的国务,仍需仰仗周恩来艰苦撑持。当毛泽东已明显的感到必须及时结束文化大革命,恢复正常的政治统治时,他就更必须倚重周恩来的声望和能力,这就更使在权力上存在失落感的江青忿恨难平,频频向周发动攻击。周恩来原想借林彪集团覆灭的机会,让极左之风稍加遏制。但立即遭到了毛泽东的严厉批评。毛不但不想顺坡下驴,反而在极左道路上滑得更远。他硬指林彪集团不是极左而是极右,而且是右得不能再右。他又借口周恩来在外交上的表现,把极左绞肉机的螺门拧得更紧,大搞所谓「批林整风」、「批儒评法」,要抓当代的大儒,对周恩来进行敲击,以示警戒。当重病缠身的周恩来实已不堪重负,而又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毛泽东让宣誓永不翻案的邓小平戴罪复出,以应付目前。但是当邓小平的整顿牵涉到动摇与否定毛泽东所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时,一场新的反右倾复辟的运动又发动起来,最后借周恩来逝世引发的四五事件而把邓重新放逐出权力圈。在著实无人可用的窘况下,毛泽东超拔了一个素无背景、被叶剑英评论为「不蠢」的华国锋,登上了党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的宝座。这让自认为此位必得的张春桥恨得咬牙切齿。毛泽东选中华国锋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他当然把身后的希望寄托在江青一伙身上。但他还是对江青的分量有所了解的,而且知道她积怨太多,无以服众。王洪文经观察试用,表现实不成材。姚文元不过是善于舞文弄墨的文胆;张春桥充其量也不过是能摇羽毛扇的狗头军师,而且也有历史问题。靠这班人甚至连撑持门面都难于胜任。至于说继续他伟大的事业则就更为渺茫。因此,他在76年初的讲话中,充满了无望的悲凉。起用「不蠢」的华国锋,正是因为他素无背景,而成为左、右两派暂时都可以接受的中间人物。毛指示华,有事可找江青商量。毛泽东选中这样的人物自然只是一个过渡,安定目前,以便让他的极左派亲信们在将来有利的时机,平稳地完成权力棒的交接。

   制度的改革是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在剪除前进通道的障碍后所要进行的寄意深远的「伟大」梦想。在权力争夺中一贯奉行实用主义,在权术运用上登峰造极的毛泽东,是向来最喜欢以一个思想家、理论家、古今中外、博及群书、无所不通的学问家出现的。他自吹《资治通鉴》读过十七遍,但《资本论》却没有看过一遍,但他仍然大言不惭的自命为马克思的正传宗主,并把马克思主义发展到了新的极峰。他倒刘也绝不愿让人看出来是权力的争斗和私怨的报复,而是深奥莫测的理论斗争、路线斗争,尽管什么是修正主义,他至死也并不清楚。因此,在倒刘的同时,他又把他一心向往的理想主义改革抬了出来,唬弄无知的人们。在运动初通过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十六条》)里,就确立了运动的斗、批、改三阶段。「我们的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以利于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用无产阶级自己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来改变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一句话,他毅然发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是要打破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一个新世界。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就林彪在军委后勤总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的呈报中写了一通充满哲学遐想的著名批示,即所谓《5&S226;7指示》,其中说到:

   军队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教四清运动。四清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但要调配适当,要有主有从。农、工、民三项,一个部队只能兼一项或两项,不能同时都兼起来。这样,几百万军队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同样,工人也是这样,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四清,也要参加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

  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以上所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意见、创造发明。多年以来,很多人已经是这样做了,不过还没有普及。至于军队,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不过现在更要有所发展罢了。

   这个冗长的批语,与稍后的5&S226;16通知,堪称双璧,充分的暴露了毛泽东思想的真实性质。1966年8月1日,《人民日报》曾就这个批示写了题为《全国都应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的社论。文章说:「毛泽东同志总结了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各种经验,研究了十月革命以来国际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各种经验,特别是吸取了苏联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实行资本主义复辟的严重教训,创造性地对如何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保证逐步向共产主义过渡这些问题,作出了科学的答案。」真是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实际的情况又是什么呢?

   王禄林先生在《5&S226;7指示初探》中指出:「五七指示实际上是毛泽东的建设一个新世界的宣言书,它寄托著毛泽东的政治抱负和社会理想。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正在于通过『砸烂旧世界』,达到『建设新世界』。《指示》就是这个新世界的纲领。《指示》与《五&S226;一六通知》是互相映照的姊妹篇,一个主旨在「破」,一个主旨在立;一个是砸烂旧世界的纲领,一个是建设新世界的蓝图。」王先生同时也指出:毛泽东新世界的理想蓝图是一个「以自然经济和平均主义为特征的社会主义模式。」「毛泽东晚年的一系列错误,都可以用他的『左』倾社会主义模式来说明。」。

   这是正确的。细绎《指示》全文,我们不仅可以知道,这一纲领是解放战争时期毛式军事共产主义的延续,同时也让我们仿佛看到了1958年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身影。它是构成毛泽东思想的固有真髓,是构成毛泽东思想两大内容的一个重要方面。毛泽东思想两大组成部分,一就是空想的毛式社会主义,另一方面就是他暴烈的阶级、阶级斗争学说。毛的这个新社会不是通过社会生产高度发展来完成,而是通过阶级斗争来完成。因此,它必然是,也只能是一场穷过渡、一个暴力的过渡。这是典型的封建社会主义、农业社会主义,而根本不是什么马克思主义。根据这个理论, 1949年建国以后,毛泽东便马不停蹄的在这个又穷又落后的国度里急不可耐的藉暴力向社会主义过渡。于是,运动一个接一个,斗争一阵紧似一阵。由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工商业改造、农业合作化、反右斗争、大跃进、人民公社,进而反右倾机会主义,实行的就是这个穷过渡、武过渡。结果,迎来了三年困难时期,碰得头破血流。但他仍然豪气十足,犹自以为「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仍然拒不承认自己有任何错误,而把失败归结为别人没有遵照他的指示办事,离开了毛泽东思想的正确道路。几年以后,他卷土重来,打倒了为他擦屁股有功的刘少奇、邓小平,在文化大革命的旗号下,变本加厉的在他一贯坚持的穷过渡、武过渡道路上,把国民经济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把人民驱到了灾难的深渊。不仅如此,他还声明,这样的运动今后每七、八年都要进行一次,直到把中国带进他设计的天堂。

   事实表明,解放以后的许多重大时刻,毛泽东在瞻望前程,抒发理想时总是魂牵梦萦的忘不了他的理想梦。他大不满地表示,在进城以后,官做大了,条件好了,干部染上了官僚主义,脱离了群众,这就是修正主义的根源。他不懂装懂地从马克思著作中捡来了「资产阶级法权」这一概念,把现实社会中工人实行八级工资制、军队的军衔、干部的薪给,都视为资本主义这个恶魔的罪恶,大加挞伐,总是盘算著赶快把它废除。这种想法,浸透了毛全套社会主义的构想,贯穿了从解放后直至文化大革命的全部过程。关于文革以前,我已有专文讨论,现在就单论文革中的表现吧!

   1966年12月初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提出了消灭「资产阶级法权」(当译为「资产阶级权利」),取消实行薪给制的问题。

  他说:

搞供给制,过共产主义生活是马克思主义作风,与资产阶级对立。我看还是农村作风、游击习气好。二十二年的战争都打胜了,为什么建设共产主义就不行了呢?为什么要搞工资制?这是向资产阶级让步,是借农村作风和游击习气贬低我们。结果发展了个人主义,讲说服不要压服也忘了。是不是干部带头恢复供给制?

  要破除资产阶级法权思想,例如争地位、争级别、要加班费、智力劳动者工资高、体力劳动者工资少等,都是资产阶级的思想残余。「各取所值」是法律规定的,也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将来坐汽车要不要等级?不一定要有专车。对老年人、体弱者可以照顾一下,其余就不分等级了。我们的党是连续打了二十多年仗的党,长期实行供给制,从几万人增加到几百万人。一直到解放初期,大体上是过平均主义的生活。工作都很努力,打仗都很勇敢,完全不是靠什么物质刺激,而是革命精神鼓舞。

  12月6日,周恩来大概是针对毛的这一段话,曾经委婉的表示:「现在实行供给制,一定要把思想基础打好,才能实行。不然,大家都实行供给制也不行嘛!」12月18日,江青在一次讲话中还提到:「最近我们想把级别搞掉。」表明这个问题又一次出现在毛的考虑之中。

   1967年4月29日,毛泽东在他的《一个指示》中说:

(三结合)要有群众参加。十几年了,我们脱离了群众,49、50、51、52年群众欢迎我们,那个时候干部吃住很简单,吃小米,住帐篷。进城后搞薪金制,群众就不欢迎我们了。」在当时召开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和中央文革的会上,他又说:「我们党在49年、50年、51年这三年当中,群众是拥护我们的,是尊重我们的。因为当时是艰苦朴素的。吃小米、住帐篷……52年以后情况就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我们干部在群众当中开始受冷落。当时,在干部当中实行了薪金制……薪金制我是不赞成的。我们这次文化大革命是要把它改变过来。

  在5&S226;1节会见干部时,他还特别指示:「为避免脱离群众,以后实行供给制,取消薪金制。」

   1974年10月20日,毛泽东在接见丹麦首相保罗&S226;哈特林时也说到:「总而言之,中国属于社会主义国家。解放前跟资本主义差不多。现在还实行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货币交换,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更了。」

   同年12月,毛在长沙对周恩来、王洪文谈话时又指出:「总而言之,中国属于社会主义国家,解放前跟资本主义差不多。现在还实行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货币交换,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更了。」「我国现在实行的是商品制度,工资制度也不平等,有八级工资制,等等。这只能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加以限制。所以,林彪一类如上台,搞资本主义制度很容易。因此,要多看点马列主义的书。」他指令张、姚写关于这方面的文章。姚文元随即写了《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张春桥写了《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文章反复申述消灭「资产阶级法权」。张、姚还选编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论无产阶级专政》的语录,供国人学习。特别指示「各级党委一定要把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学习抓紧、抓好。」「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1975年5月,有人提议对农村中不同自然条件和生产效率高低的生产队进行粮食征购时,将好的定价低些,差的高些,以消除「事实上不平等的资产阶级法权」。毛立即批示,进行试验。8月,毛又亲自对陈永贵的《对农村工作的几点意见》作出批示,要求政治局讨论所提出的在短期内将人民公社核算单位由生产队过渡到大队的问题,并在九、十月召开农村工作座谈会,又一次企图再搞穷过渡。

   上述材料表明,在整个文化大革命中,毛所孜孜以求的都是在为限制与消灭「资产阶级法权」而奋斗。他所追求的正是在本质上是乌托邦主义的,反马克思主义的封建社会主义,正因为如此,在所谓文化大革命中,在彻底打倒旧文化,树立新文化的嚣嚷中,沉渣泛起,一些反马克思主义、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在中国都浮上了历史的前台。

  杜蒲《极左思潮的历史考察》一书中,分析了在文革期间流行在中国的三种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概念。一是非商品经济的社会主义观念。即否定商品经济,把它当成资产阶级法权(资产阶级权利),必须限制。这一点,从人民公社到五&S226;七指示,都贯彻这一精神,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二是营房式的社会主义观念。所谓「营房式」,是马克思用来形容那种以小生产为基础组织起来,带有军事集体化和平均主义特征的社会主义,他们也把它称之为「粗陋的」或「禁欲主义」的社会主义。这种社会主义,在革命战争期间,以军事共产主义为名,为毛泽东所特别称赞,而且在解放以后,极力在新中国环境下继续推行。它的核心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平均主义。三是以贫穷、愚昧为核心的伪社会主义观念。穷则革命,富则变修。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所有这些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都是毛泽东小农社会主义思想的写照。(第54─60页)

  应该指出「资产阶级法权」,确切的译法应该是「资产阶级权利」,是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一书中提出来的,是对拉萨尔的批判。毛泽东有没有读过《哥达纲领批判》一书,自难肯定。但他对马克思所说「资产阶级权利」完全是误解,把自己站到了马克思所批判的拉萨尔的立场,这是肯定的。1983年出版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中也明白指出了这一点。对马克思的重大原则误解、曲解,而大加挞伐,这发生在一个自命为最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身上,真是只有让人啼笑皆非,不知该怎么讲才好。按照这样的路子再胡搞下去,中国真不知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这个伟业还来不及大力推行时,他就去见马克思了。人一死,四人帮也就迅速彻底垮台。然而,这一通不世之业虽成为泡影,但在这种思想指导之下,毛在文化大革命中通过一系列所谓社会主义改革,确是干出了许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业绩」来。

   在政权建设方面,革命委员会的建立无疑是毛最得意,但也许是最荒诞的杰作。「夺权」,实际上是两派、甚至几派为抢一颗公章而轮番恶斗。它形成所谓文化大革命中又一旷世奇观。在全国夺权完全是一个冲动而轻率的决策。毛泽东把聂元梓的大字报胡吹为什么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北京人民公社宣言。他是要把巴黎公社的旧剧百年之后在中国重演。因此,上海一月夺权后就立即打出「上海人民公社」的招牌。但最后权衡得失,还是放弃这个心向往之的革命名称,决定「还是革命委员会好。」关于革命委员的组成,几经改易,最后确定为「三结合」,即有革命干部的代表、有军队的代表、有革命群众的代表。1968年3月30日两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一刊(《红旗》杂志)发表的社论《革命委员会好》中,说《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要实行一元化领导,打破重迭的行政机构,精兵简政,组织起一个革命化的联系群众的领导班子。」其实这纯粹是欺世盗名之谈。这种作法不仅加剧了党政不分、军政不分的旧存恶习,其它的所谓优越性不是徒具形式,就是反使旧有的劣质更有了变本加厉的恶性发展。至于说到精简,事实上完全是脱离实际的空想。毛指示张春桥,上海搞二十个吧!李雪峰在河北,就曾扬言,省革委会要精简为120人,都不过是一句空话。毛泽东「勇敢地」把国家机关、包括行政组织到公检法都冲垮了,但是军队却视为命根子,并靠它来接管政权。在原有的干部认为都不可靠,仍然软禁在五&S226;七干校劳动时,于是把一大批转业军人安置到革委会来。这批军人文化水平低,根本不具备必要的业务知识与技能,这个政府的效能就可想而知。要想办事,最终还得把那些在五&S226;七干校的业务人员召回来。因此,文革后期,成员非但没精简,反而又增加一倍。至于领导干部,运动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人被冲击靠边站,后来又查无实据而官复原职,一个机关往往出现官多兵少的奇怪现象。所谓「巴黎公社原则」,更是骗人的鬼话。正像马克思所说的,历史现象往往惊人的相似,但如果1871年的巴黎公社是作为悲剧出现,那么,第二次在毛主义的表演中,却成了一个讽刺性的笑剧,尽管招牌是打得一样的。

   所谓「改」在教育领域中造成更为巨大的毁灭性效果。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受到致命冲击的就是教育界、文化界。红卫兵一起来造反,教师就首当其冲。无知冲动的中学乃至小学生,任意给他们的老师加上修正主义、资产阶级思想的罪名,把对教师的人格污辱,恶作剧的虐待和任意打骂当成为革命表现,肆行凌辱。直至文化大革命的后期,还以批判「师道尊严」而继续作践他们,连一个剧本《园丁之歌》都当成资产阶级右倾复辟潮流而大张挞伐。整整十年,学校先是被造反派整成一个底朝天,继而虽说要复课闹革命,但仍然派仗纷纭。学生完全没有任何拘束,上课可有可无,考试就交白卷。因此国家在教育上出现十年以上的可怕断层。这真是一个古今中外都不曾有的文化灾难。后来大学入学的试卷中,考生竟有1/2+1/2=2/4;「孙中山」、「阎锡山」这座「山」究竟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的天大笑话。毛泽东把学校污蔑为修正主义、资产阶级思想的大染缸。甚而至于把整个包括解放后十七年共产党领导下的所有学校,都毫无例外的全盘否定。1971年4月至7月中召开的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提出了臭名昭著的所谓「两个估计」,宣称建国以来的十七年,「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基本上没有得到贯彻执行,教育制度、教育方针和方法几乎是旧的一套。」「大多数的教师的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两个估计」彻底否定了中国的教育,所有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都背上了一个旧学校培养出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恶名,为了赎罪,他们必须发配到农村去,接受农民的再教育。

   毛泽东拟定的教育改革,在农村,小学由贫、下中农组成的管委会来领导;城市则走工厂办学的道路。彻底贯彻他一贯的仇视文化,仇视知识分子的政策,让外行领导内行,甚至荒唐到选派工、农、兵学员进大学,让他们「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简称为「上、管、改。」真是斯文扫地!千古所无。其结果是造成人材雕零,学术倒退,文化破碎,愚昧大行。在世界的文化竞赛大潮中,我们白白地耽误了宝贵的时光,在许多学科中,成了一名可悲的落伍者。

   文化界的状况也是惨不忍睹。像老舍、傅雷这样的优秀人材,都在不堪凌辱下走上自杀的道路。有的则在揪斗中惨遭残害。罹这种浩劫而死去的人太多了、太多了。他们很多都是国家瑰宝、民族精英,就都这样冤屈无告的被摧残。这都是文化大革命的「德政」。毛泽东在文化战线上执行的两手,其一就是「破」,也就是批判,几乎是没有不被批判的专家学者,没有不受批判的文化学术行业。上及孔夫子的「克己复礼」,广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都在大批大破之列,诬栽、污辱、谩骂、威胁,无所不用其极。毛泽东宣称,大破就是大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他自认这是辩证法,其实,这完全是诡辩。文化的发展,只有革新,而不能有什么革命。革新是在批判继承中的发展,破只不过是批判,不能简单归结为便是立。两手的另一手就是「禁」。报纸就保留几家党报,刊物就存下一个《红旗》,出版物就只有毛泽东著作。图书馆遭封存,娱乐性的场所被封禁。文化成了一片荒滩,学术只留下一片空白。革命的惟一「创造」就是由「文化大革命旗手」江青挂名牵头所炮制的「样板戏」。它们被钦定为毛泽东思想教材,用纪律强迫人们学习。说来应是惭愧,毛泽东以标榜文化革命为名,像一头水牛进了瓷器铺,糟蹋了全部文化领域,但他以社会主义名义作出的改,或者说「立」,却只有几个因与文革直接联系而至今令人看而反胃的「样板戏」,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和讽刺。

   综上所述,毛泽东是怀著向他所设想的毛式社会主义无所顾忌的推进而发动文化大革命,推倒刘少奇,重新夺取第一线的权力的。他还希望通过取消资产阶级法权,不断革命,达到他的理想目的。然而,年寿有尽,而遗憾无穷。「万岁」声中的毛泽东还是死了。地球毕竟还照样在转,历史总是无可阻挡的向前进。任何人,无论他活著时权势如何强大,谁都逃不过历史的审判。在这个审判台前,一切权谋,一切谀颂,一切谎言,一切伪饰,都会得到公正的裁判。我深信这一天总会到来!

2006年5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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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http://www.cuhk.edu.hk/ics/21c) 《二十一世纪》网络版第五十七期 2006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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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梁交谊与交恶

论张(之洞)梁(启超)交谊与交恶


黎仁凯
 

张之洞和梁启超均是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文化名人。他们都深受传统文化的 熏陶,取得过科举功名,也都不同程度地主张学习西方。但二人资历和在晚清政坛中的 地位悬殊,梁启超比张之洞小36岁,当他尚在科举之路苦苦攀登时,张之洞已享誉官场 ,成为著名的洋务大吏和教育家了。他们二人发迹的道路也有所不同,张之洞以翰苑清 流起家,继而历任封疆,又以大办洋务、教育而蜚声中外。梁启超则以助乃师康有为发 起“公车上书”和以其妙笔文章而崭露头角。早在甲午战争前,梁启超就十分仰慕张之 洞,维新运动兴起的历史机遇,使他们由相知到相交,既结下师生交谊,又展开了学术 论争。戊戌政变后双方反目交恶。张、梁之间的关系,直接影响了维新运动的进程,以 往有关论著虽有涉及其中一二事,但语焉未详,所论也未必妥切,迄今尚无专题论文面 世。(注:孟祥才《梁启超传》(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李喜所、元青《梁启超传》(人 民出版社1993年版)均述及梁启超1897年初到武昌拜谒张之洞的事;冯天瑜、何晓明《 张之洞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论述了张之洞与维新运动的微妙关系;汤志钧 《戊戌变法史》(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对张之洞干涉《时务报》也有所论述。黎仁凯《 论张之洞与维新派之关系》(文史哲1991年第4期)也论及了张梁武昌会晤及张之洞荐举 梁启超诸事。笔者爬梳张、梁的集子及《汪康年师友书札》等资料,发现一些能反映二 人关系的资料,于是撰成此文。)本文拟以维新运动前后为中心,就张梁交谊、交恶及 其原因作一较系统的考察。

梁启超知晓张之洞是在1884至1885年之间。1884年初冬,梁启超赴广州应考,中秀才 ,次年入广东最高学府——广州学海堂读书。此时,梁启超阅读了张之洞撰写的《书目 答问》一书,该书是指导士子学习经史、词章、考据诸学的入门书。梁启超说:“启超 乡曲陋学,十三(指虚龄)以后,得读吾师(指之洞)训士之书,乃知天地间有学问之一事 。”[1](文集之一《上南皮张尚书书》P104)梁说的“训士之书”,便是《书目答问》 ,对梁启超起了启蒙作用。恰巧1884年夏,张之洞由山西巡抚升任两广总督来到广州。 梁对近在咫尺的前辈学者与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自然不会置若罔闻。中法战争后,张在广 东大力兴办洋务与教育事业,先后设立广雅书局、洋务处、枪弹厂、水陆师学堂、广雅 书院,并筹建织布局、倡修芦汉铁路等,成绩斐然。这些不能不使学子梁启超钦羡和仰 慕。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后,更以缔造江汉自任,宏图大展,赢得了许多官僚士大夫的 景仰,成为与李鸿章相颉颃的洋务大吏。时人评论说:“现今有为之士,不北走北洋即 南归武汉,朝官外出可寄托者,李(鸿章)与张(之洞)耳。”[2](P82)1893年2月16日, 梁启超致书汪康年:“张芗帅,今世之大贤也,其于铁路之利,久己洞烛,而于兴铁路 之事,久己蓄意,而其权力,又可以昌言于朝廷、力争于当路,则非我辈纸上空谭之比 例”;他还拿张之洞同古代的王安石、张居正相比,认为“芗帅权位虽不逮二人,而才 力实过之”,因此劝汪康年“力赞芗帅”修造铁路[3](第2册P1828-1829)[4](P686-687 )。汪康年系张之洞的幕僚,梁启超与其常有书信来往,并从中了解张之洞及其幕府的 情况,如他致函汪氏说:“闻香帅幕中,有一梁姓者,……弟度其人之无能为也。君所 见之人,所闻之事,望时相告。”[5](P34)这些都表明,早在甲午战争前,梁启超就十 分仰慕张之洞的才识和功业,而且关注他的幕府。

张之洞知有梁启超其人,应是1889至1894年间。1889年广州学海堂专科生季课大考, 梁启超四季均名列第一,9月应广东乡试,16岁的他中举人第8名,主考官李端棻钦羡其才学,便托副考官王仁堪做媒,将小妹李蕙仙许配给他。时任两广总督、向来注重兴学育才的张之洞,对这位学海堂的高才生、少年举人的双喜临门和李端棻考场选妹婿佳事或许会有所闻。同年冬,张之洞奉调离粤赴鄂任湖广总督,二人失去了相互结识的机会。1890年春,梁启超首次赴京会试落第,同年秋,经陈千秋介绍入广州万木草堂,做了康有为的弟子。1891年夏,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一书刊行,此书惊世骇俗,在学术界和官僚士大夫中产生了广泛影响,康有为由此名声鹊起。作为康氏高足、“从事校勘”并协助出版该书的梁启超,名字也渐为世人所知。1894年,给事中余晋珊上书弹劾康有为“惑世诬民,非圣无法,同少正卯”,“请焚新学伪经考,而禁粤士从学”。其时客居京师的梁启超马上为之奔走,运动沈曾植、黄绍箕、张謇等人疏通重臣大吏营救乃师。[6](第4册《康南海自编年谱》P128)其时梁启超所结交的人员,大多都与张之洞有交谊或是张的门生、幕僚。因此,身兼封疆大吏与学者的张之洞不会不知晓梁启超这位学界新秀。

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马关条约》签订后,康有为、梁启超联络在京应试的举 人1300多人,发动了“公车上书”,请求废约拒和、迁都、变法,揭开了维新运动的序 幕,康梁也因之登上政治舞台而名扬中外。官僚士大夫对梁启超刮目相看了。此时的张 之洞正如日中天,在甲午战争中以其主战言行和积极筹划抗战和保台活动而博得了时论 的普遍赞誉;战后又上呈《吁请修备储才折》,提出了变法救亡的主张,赢得了有识之 士的景仰。唐才常盛赞张之洞的“直言敢谏、不避权奸,一时无两”,认为“凡有人心 者无不敬之慕之哀之痛之”[7](P270)。严复也认为张之洞“极足有为”,曾希望陈宝 琛引荐他加入张之洞幕府。可见张之洞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物。

变法救亡的共同愿望和维新运动兴起的历史机遇,促成了梁张交谊。1895年8月,康、 梁在京开办《万国公报》(后改名为《中外纪闻》),梁启超、汪大燮担任主笔,刊出的 论说,多出梁启超之手。接着,康梁等人开始筹设强学会,在帝党官僚和地方大吏中筹 集资金和寻找奥援。张之洞捐5千金充会用,维新派对他尤为见重,推其为会长。[6]( 第4册《康南海自编年谱》P257)这为张之洞与康梁的交谊作了铺垫,也揭开了张之洞与 康梁维新派合作的序幕。11月初,康有为南下江宁(南京),居20余日,与署理两江总督 张之洞共商开办上海强学会,“香涛颇以自任,隔日一谈,每至夜深”[6](第4册《康 南海自编年谱》P135)。他又捐资1500两,命幕友梁鼎芬、黄绍箕偕康有为赴沪筹办会 事。不久,在张之洞和康有为的策划下,上海强学会成立,维新人士黄遵宪、汪康年、 黄体芳、张謇、沈瑜庆、章太炎等纷纷入会,并出版了《强学报》。于是《上海强学会 序》署张之洞之名(实康有为代撰)在《申报》刊出,而《上海强学会后序》则直署康有 为之名。这种配合默契的安排,无异向世人宣布,张之洞与康梁维新派己携手走上维新 之路,张之洞也成了维新派的同路人。[8](P88-89)

但天有不测风云。1896年1月,御史杨崇伊参劾强学会“植党营私”,导致慈禧太后封 禁京师强学会和《中外纪闻》。“善趋风势”的张之洞害怕受到牵连,便以不同意用孔 子纪年为由,不得不关闭了上海强学会和《强学报》,以免触犯慈禧太后。然而,维新 思潮蓬勃兴起之势已不可遏止,张之洞也未改变与维新派合作的初衷。他变换方式退居 幕后,积极支持汪康年、黄遵宪用上海强学会之余款筹办《时务报》。为避免再生瓜葛 ,“南皮不愿出名”,这笔余款也未明言是上海强学会所余,只作为汪康年“捐集”之 款[9]。张之洞还通过汪康年聘梁启超担任该报主笔。

梁启超于1896年4月抵达上海,与汪康年等人筹办《时务报》,张、梁开始了实质上的 合作,张在自己统辖的地盘内为梁开展维新活动提供了良好的舞台。8月9日,《时务报 》正式发行,汪康年任经理,梁启超任主笔。梁启超以其新颖见解和生辉妙笔,宣传维 新变法,提倡新文化和改革旧习俗,抨击封建专制制度,著名的《变法通议》就首先在 该报连载。《时务报》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和赞誉,出版仅一个多月后,张之洞 便饬令湖北全省官销《时务报》。他说“该报识见正大,议论切要,足以增广见闻,激 发志气。凡所采录,皆系有关宏纲,无取琐闻;所录外洋各报,皆系就本文译出,不比 坊间各报讹传臆造;且系中国绅宦主持,不假外人,实为中国创始第一种有益之报”, 令湖北全省文武大小各衙门、各局、各书院、各学堂订阅此报,共288份,由善后局拨 付报款[10]。在他的倡导影响下,山西、湖南、安徽、浙江、江苏、贵州、江西等省也 纷纷效法官销《时务报》,在全国引起了广泛影响。时人评论说:“时务报蔓延最广, 论者比之明夷待访录。张之洞提倡尤力,札行湖北全省州、县官,各备资购阅。”[6]( 第1册P366)又云:“当《时务报》盛行,启超名重一时,士大夫爱其语言笔札之妙,争 礼下之。自通都大邑,下至僻壤穷陬,无不知有新会梁氏者。”[11](第4册P47)这两篇 评论,一表之洞提倡之功,二赞启超文笔之妙。随着《时务报》风行海内,张、梁携手 合作赢得了饮誉神州、相得益彰的社会效果。

梁启超名满天下成为社会新宠,张之洞想进一步拉近二人关系。1896年冬,张邀请梁 赴鄂见面并打算拉他入幕。其时梁启超致函夏曾佑说:“超被伍(廷芳)使苦邀出游,又 被南皮(之洞)欲夺入鄂,悉未应之。将留海上、开堂讲学。”[5](P55)梁启超对伍廷芳 之邀不屑一顾,他认为“伍使为人庸劣乖谬,待其僚属无人理,且绝非欲办事者”[5]( P55)。而对张之洞的邀请,梁则不会置之不理,不久,梁、张即在武昌会晤。

 

1897年是梁启超与张之洞关系中具关键性的一年,是二人从相知、倾慕合作转入相见 和建立师生交谊的一年。是年1月18日(清光绪二十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梁启超至武昌 湖广总督衙门谒拜张之洞。王伯恭在《蜷庐随笔》中有一段叙述:“当戊戌变法之前, 梁启超过武昌投谒,张令开中门及暖阁迎之,且问巡捕官曰,可呜炮否?巡捕以恐骇听 闻对,乃已。定制钦差及敌体官往见督抚者,始呜炮开中门相迎,若卿贰来见,但开门 而不鸣炮,余自两司以下,皆由角门出入。梁启超一举入耳,何以有是礼节。盖是时己 有康梁柄国之消息,香翁特预为媚之耳。启超惶恐不安,因著籍称弟子。”[6](第4册P 301-302)此出自顽固派之手,把老于官场世故的张之洞描写成不懂礼仪且颇含揣测成分 ,是否合符史实,有待查考。但张之洞相邀之厚意和梁启超执弟子礼是无疑的。这可从 会晤后第二天晚上,梁启超给汪康年、麦孟华的信中得到证实:“十六日适南皮娶侄妇 ,贺客盈门。乃属节庵(梁鼎芬)入与之言,其午乃入见。南皮撇下诸客延见,是夕即招 饮,座中惟节庵、念劬(钱恂)两人相陪,谈至二更乃散。渠相招之意,欲为两湖时务院 长,并在署中办事,以千二百金相待。其词甚殷勤,又其辨过于伍(廷芳)。超大窘,无 以拒之。然沪上实不能离,鄂事实无可办,故决不能就。哀求节、念二人善为说辞,彼 皆南皮之党,不肯援手,实在无法,唯求穰兄(汪康年)相救,写信与南皮,言报馆必须 超,或可耳。”[3](第2册P1841)可以看出:张之洞以优厚待遇劝梁入其幕府,梁虽婉 言辞谢其美意,无奈张及其幕僚苦苦相邀,所以梁才请汪康年为之说情。梁启超为什么 不受聘?主要原因是他倾心办报,舍不得离开正蒸蒸日上的《时务报》,也想在上海“ 开堂讲学”,而在武昌则没有具体事可做。此外,双方的“论学不合”也是原因之一。 但这次历史性的会晤结下了张、梁的师生交谊。梁启超既诚惶诚恐,又喜不自禁,开始 对张执弟子礼。他回到上海后写信给张之洞,追忆武昌晤面之情形:“赐以燕见,许以 尽言,商榷古今,坐论中外,激言大义,不吝指授,刍荛涓流,靡不容采,授攴愧赆, 殷勤逾恒,宁惟知己之感,实怀得师之幸”;信中即尊称张之洞为“吾师”,盛赞张之 洞兴学育才之成效,并说“今海内大吏,求其通达西学深见本原者,莫吾师若,求其博 综中学、精研体要者,尤莫吾师若。故为今之计,莫若用政治学院之意提倡天下”,并 向张之洞提出了学堂课程改革的建议[1](文集之一《上南皮张尚书书》P105-106)。可 见,武昌会晤建立的师生交谊,把二人关系推向了高峰。

以往有些论著谈张之洞参与维新运动,以“投机”或“假”立论,这有失偏颇。梁启 超对张执弟子礼,也非一时心血来潮。他与张之洞合作,首先是出自变法救亡的共同愿 望,其次在推动社会改革与文明进步问题上确实存有许多共识。

其一,在兴修铁路问题上,张之洞倡修芦汉铁路,梁启超赞赏有加,曾致函汪康年, 劝其“力赞香帅”修铁路。他说:“今诚能于南北冲途成一大路,而令商民于各直省接 筑,则十年之间,如身使臂,臂使指,与今日电线相应,转弱为强之机,可计日而待也 。”[3](第2册P1829)梁又上书湘抚陈宝箴:“今日救中国,下手工夫在通湘粤为一气 ,欲通湘粤为一气,在以湘之才用粤之财,铁路其第一义也。”[6](第2册P592)张之洞 知悉梁热衷修铁路后,1897年夏,曾荐举梁启超参与筹划修铁路。梁氏《三十自述》称 :“直隶总督王文韶,湖广总督张之洞,大理寺卿盛宣怀连衔保奏,有旨交铁路大臣差 遣,余不之知也。既而以札来,粘奏折上谕焉,以不愿被人差遣辞之。张之洞屡招邀, 欲致之幕府,固辞。”[12](上P366)胡思敬在《戊戌履霜录》中也有张之洞荐举广东举 人梁启超的记载。梁启超虽然没有加入张之洞幕府,也没有接受修铁路的差遣,但已表 明了双方对修铁路的共识和愿望。

其次,在戒缠足、兴农学、兴女学等社会改革问题上,梁启超大力宣传和组织各种学 会;张之洞则积极支持、参与这些改革社会的活动,并力邀梁启超赴鄂商谈。1897年夏 秋间,梁启超、汪康年等在上海成立戒缠足会和农学会,张之洞不仅为之作序,请求列 名参加,并捐款支持。他致函说:“戒缠足叙,呈教。农学会请附贱名,谨捐银五百元 ,已交汇号。甚盼卓老(指启超)中秋前后来鄂一游,有要事奉商,欲得磐桓月余。”[1 3](第12册P10347)这封信中所说的“戒缠足叙”,即《戒缠足会章程叙》。梁启超议定 了该章程后,不仅自撰了《戒缠足会叙》,还邀张之洞为之作序。汪诒年说:“梁君( 启超)所拟章程既定稿后,南皮张孝达尚书时为两湖总督,特为作序以重其事。”[5](P 70)仔细检读梁、张各自所写的序文,便会发现二人所见略同。譬如,梁启超指出缠足 的危害“是率中国四万万人之半,而纳诸罪人贱役之林,安所往而不为人弱也。……而 吾中国满蒙旧俗,幸未染此,后妃崇贵,同屦依然”[1](文集之一《戒缠足会叙》P121 )。张之洞也列举了缠足之危害,认为缠足使“此四万万人者,己二分去一,仅为二万 万人。……吾华民之禀赋日薄,躯干不伟,志气颓靡,寿命多夭,远逊欧美各洲之人, 病实坐此。试观八旗满蒙不缠足,广东沿海不缠足,其人气体之强,即胜各省,信而有 征”[13](第12册P10060-10061)。两相对照,文字表述虽异,其实寓意相同。张之洞还 特意在文中赞扬了梁启超:“梁君卓如合南北之贤者数十辈,倡为此会,并为之说,其 意美矣。”[13](第12册P10061)时务报社收到了张之洞的序文后,梁启超急催汪康年刻 板印刷:“张香帅序定何时刻?此期似不能不刻。……今得香帅序尤当大振军声,不可 更示人以失望。”[3](第2册P1867)他在《医学善会叙》一文中,也对“南皮先生叙不 缠足会”加以赞扬。可见二人相互推重,张为梁的活动加油助威,梁则希望借助总督大 人的支持以扩大改革的社会影响。此外,二人均重视农业改革,梁设立农学会,张请附 名参加;梁撰有《农会报序》,主张讲求农学,区分门类“近师日本,以考其通变之所 由;远摭欧墨(美),以得其立法之所自”,主张学习西国农学新法[1](文集之一《农会 报序》P131)。张之洞也认为“农务尤为中国之根本”,要讲求修农政,兴农学,在武 昌设立农务局和农务学堂,分设农桑、畜牧、森林等专业,聘请美国农学专家当教习, 购买美国新式农具和棉花、谷物、果品良种进行试验,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梁启超还对 张之洞所办的洋务事业多有赞扬,1897年,他撰《记自强军》一文,称赞张之洞署理两 江时编练的自强军,“所闻自强军者,全军操练仅八阅月,马军乃一月有余耳,而其士 躯之精壮,戎衣之整洁,枪械之新练,手足之灵捷,步伐之敏肃,纪律之严谨,能令壁 上西士西官西妇观者百数,咸拍手咋舌、点首赞叹。……惜夫中国之大,而可观之兵, 只有此数也”[1](文集之二《记自强军》P32-33)。其赞赏、钦羡之情溢于言表。可见 此时二人是相互支持、相互借重的。

再次,在改科举、废八股问题上,梁启超认为:“惟科举一变,则海内洗心,三年之 内,人才不教而自成,此实维新之第一义也。”[6](第2册P546)1898年4月,梁启超联 合举人百余人,上书请废八股取士制度,都察院和总理衙门均不肯代奏。为此,他设计 了由维新同志拟稿十折,筹集三千金,分馈台官,请求他们一个月内上陈改科举、废八 股奏稿十折的方案。[6](第2册P546-547)作为教育家,张之洞对科举八股取士之弊也十 分清楚,他主张书院、学堂开设西学课程和奏请清廷对新式学堂毕业生给予奖叙,就是 对科举制的挑战。他说:“救时必自求人才始,求才必自变科举始。”[13](第12册P10 688)1901年6月,曾请求清廷宣谕议改科举,讲求实学。但他深知科举事关重大,直到1 905年才正式奏请废科举。梁启超说:“即如八股取士锢塞人才之弊,李鸿章、张之洞 何尝不知之,何尝不痛心疾首而恶之。张之洞且尝与余言,言废八股为变法第一事矣, 而不闻其上折请废之者,盖恐触数百翰林、数千进士、数万举人、数十万秀才、数百万 童生之怒,惧其合力以谤己而排挤已也。”[1](专集之一《戊戌政变记》P84)可见,他 们二人曾商讨过改科举、废八股的问题,并早已取得了共识。

总之,此时的梁启超与张之洞,出自对变革社会的共同认知和志趣,已建立起相互倚 重、支持的合作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维新运动的发展。

 

随着维新运动的深入开展,张之洞与梁启超的矛盾论争也日益凸显。究其二人之矛盾 ,主要源于学术与政见的歧异,诱因是梁启超在《时务报》上发表了抨击汉学家、倡民 权等文章,遭到了张的抵制干涉。梁启超说:“文襄以报中多言民权,干涉甚烈,其时 鄙人之与文襄,殆如雇用者与资本家之关系。年少气盛,冲突愈积愈甚。”[6](第4册P 254)当时,《时务报》刊出了梁启超的《论科举》、《论学会》等文,猛烈抨击了汉学 家纪昀和倭仁,引起了张之洞及一些幕僚的不满。其幕僚顾印愚致书汪康年说,报中“ 有诋纪昀语,河间大怒,广雅亦不平,此无益而有损之文,以后请加检对也”(注:河 间指张之洞幕僚纪钜维,直隶河间人,纪昀同乡;广雅指张之洞。《汪康年师友书札》 (4)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284页。)。另一幕僚梁鼎芬则撰文辨驳,并嘱汪康年 要多加小心:“卓如诋纪甚,诋倭尤甚,仆有文辨之,本要刻板,再思中止,他日存集 可也。以后文字真要小心。”[3](第2册P1900)鼎芬为避免关系弄僵,并未刊刻该文。 但启超并未收敛,尔后又发表了《知耻学会叙》,揭示了官、士、商、兵、民等“无耻 ”的种种迹象:“官惟无耻,故不学军旅而敢于掌兵,不谙会计而敢于理财,不习法律 而敢于司李,瞽聋跛疾,老而不死。”[1](文集之二《知耻学会叙》P67)张之洞读后更 为不满,即致电陈宝箴、黄遵宪说:“梁卓如所作《知耻学会叙》,内有放巢流彘一语 ,太悖谬。阅者人人惊骇,恐招大祸。……若经言官指摘,恐有不测,《时务报》从此 禁绝矣。”并嘱他们“此册千万勿送”[13](第9册P7404)。皮锡瑞《师伏堂未刊日记》 中也说:“梁启超已到,其报中有一段文字,诋中国人太过,香帅嘱毁之。”[5](P86)可见,梁启超与张之洞在报刊宣传舆论导向上发生了严重分歧,并由此导致了双方的笔墨之争。

其实,张、梁的分歧论争很大程度上源于学术流派和文化观的不同。张之洞崇尚古文 经,为学兼师汉宋,“平生学术最恶公羊之学,每与学人言,必力诋之”[13](第12册P 10631)。康梁学派则崇奉今文经,演绎公羊学,讲孔子的“微言大义”。张对康梁学派 的主张早有不同看法,他不同意康有为的孔子改制说,曾多次劝说康有为“勿言此学” ;他也称民权说为“奇怪议论”,曾表示“学术不敢苟同”。康梁则坚持自己的学术见 解,梁启超曾致书汪康年兄弟说:“弟之学派,不为人言所动者,已将十年”,而且“ 自信吾学必行。”[5](P59)梁启超排斥古文经,不赞成考据学,认为“此考据家旧习, 吾党正排斥不遗余力,必不宜复蹈之”[5](P81)。他曾讥讽张之洞的幕僚缪荃孙“抱此 敝帚(指考据学)以自炫”。1897年春,崇奉古文经学的章炳麟一度在《时务报》任编撰 ,因学术上与梁启超、麦孟华门庭各异、常相抵忤。章说:“春时在上海,梁卓如等倡 言孔教,余甚非之”,“麟自与梁、麦诸子相遇,论及学派,辄如冰炭。”[5](P81-82 )正因为如此,次年春,张之洞特邀古文经学家章炳麟入幕,到武昌主持《正学报》, 原因是“之洞以其尚左氏而抑公羊,故聘主笔政”[2](P126),来同康梁的今文经学相 抗衡。可见,双方早已互存学术门户之见。

就文化观而言,张之洞与梁启超都在探索如何规范中西文化之路,但观点各不相同。 张之洞合汉宋中西,以求体用兼备之学,认为“六经皆圣人经世之书,西国富强之术, 不能出其范围”,坚守洋务派的“中体西用”文化观,且这一观点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 同。梁启超说:“甲午丧师,举国震动;年少气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维新变法,而疆吏 若李鸿章、张之洞辈,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语,则有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者 ,张之洞最乐道之,而举国以为至言。”梁启超则试图突破“中体西用”论的束缚,去 构建一种融通中西的新文化模式,于是他“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 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1](专集之三十四《清代学术概论》P71)。梁还 说:“张香涛纠率许多汉学、宋学先生们著许多书和我们争辩,学术上的新旧之斗,不 久便牵连到政局。”[14](P29)梁启超的这些叙述表明,维新运动时期确实存在着张之 洞等人“中体西用”文化观与康梁维新派融通中西文化观之间的论争,这种论争虽然还 属于学术论争的范畴,但已悄悄地向政治斗争转化。

由于学术流派与文化观的不同,就注定了张、梁之间的交谊与合作必然是短暂的昙花 一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梁交谊日益疏淡。《时务报》发生的梁启超与汪康年之争 ,张之洞站在汪康年一边;梁鼎芬对《时务报》的频频干涉,也一直得到张之洞的支持 。继而梁启超离沪赴湘主讲时务学堂,政治上除宣传民权外,“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 失政,盛倡革命”;学术上“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掊击无完肤”[1 ](专集之三十四《清代学术概论》P62)。湖南一些守旧士绅对此大为不满,一面上书总 督张之洞,一面大肆攻击维新派,宣称“梁卓如来湘,苟务申其师说,则将祸我湘人, ……公羊之学,以之治经,尚多流弊,以之比附时事,更启人悖逆之萌”[15](卷6《叶 吏部与石醉六书》)。他们甚至请求清政府诛杀康、梁。梁启超说:“时吾侪方醉心民 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札记及批语中盖屡宣其微言。湘中一二老宿,睹而大哗, 群起掎之。新旧之讧,起于湘而波动于京师。御史某刺录札记全稿中触犯清廷忌讳者百 余条,进呈严劾。戊戌党祸之构成,此实一重要原因也。”[5](P84)他说的“一二老宿 ”是指王先谦、叶德辉。荻葆贤说:“于时王先谦、叶德辉辈,乃以课本为叛逆之据, 谓时务学堂为革命造反之巢窟,力请于南皮。赖陈右铭中丞早已风闻,派人午夜告任公 ,嘱速将课本改换。不然不待戊戌政变,诸人已遭祸矣。”[5](P88)梁启超虽因巡抚陈 宝箴的暗助而未被祸,张也未加深究,但其“别康梁”之念头已经萌生。因此,当维新 运动继续发展,帝、后党争逐渐走向激化之时,张之洞撰写了《劝学篇》,以示同康梁 划清界线。张之洞的幕僚刘禺生说:“张之洞本新派,惧事不成有累于已,乃故创学说 ,以别于康、梁。”[2](P126)辜鸿铭也表示了同样的意思:“文襄之作《劝学篇》, 又文襄之不得已也,绝康、梁并以谢天下耳。”[16](上P419)其实,早在梁、张见面交 谈时,梁、张之间的“论学不合”已初露端倪。张之洞的幕僚罗振玉说:“及梁氏(启 超)赴湘,文襄邀与谈竟日夜,始知其所主张必滋弊,乃为劝学篇以挽之,然己无及矣 。”[6](第4册P249)可见,张之洞作《劝学篇》是与康梁断交的先兆。

 

1898年9月21日戊戌政变发生,第二天慈禧太后谕令查拿康有为。张之洞获悉后为洗刷 自己与康梁的关系,立即致电孙家鼐:“康己得罪,上海官报万不可令梁启超接办。梁 乃康死党,为害尤烈。”[13](第9册P7657)这是张、梁断绝交谊、反目交恶的开始,二 者的学术论争也随之转变为政治斗争,感情虽断,笔墨之仗并未停息。

张、梁交恶,除了上述学术上的原因外,其社会角色和政治地位的差异也是重要原因 。张久任封疆大吏,官高权重,是既得利益者,重守成务实,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无不受其社会角色和政治地位的制约。梁启超仅一举人,起初无职无权,但年少气盛, 自称“思想浪漫得可惊”;又说“启超常持一论,谓凡任天下事者,宜自求为陈胜吴广 ,无自求为汉高,则百事可办”[1](专集之一《与严幼陵先生书》P107)。以初生牛犊 不怕虎的精神,渴望效法陈胜、吴广来改造社会和提高社会地位,这与张之洞忠君守节 差若天渊,政治上不“门当户对”,其交谊必然是脆弱而短暂的。

康、梁等逃亡日本后不久,康转赴美国,梁则仍留在日本办《清议报》。张之洞致电 日本驻沪总领事小田切:“梁启超、王照尚在贵国,《清议报》馆尚开,此事是一大患 ,有碍中东大局。梁启超乃康党渠魁,尤为悖悍,其居心必欲中国大乱而后快。务望阁 下设法婉达政府设法令其速行远去,断不宜在日本境内。”[13](第9册P7755)张之洞把 梁启超视为叛逆,要求日方驱逐他,实属落井下石。此时,张、梁已反目成仇,梁撰写 的《戊戌政变记》等论著,对张之洞的称呼大多由原先的“吾师”或“南皮先生”改为 “张之洞之流”或直呼其名了。他说:“如李鸿章、张之洞之流,亦谓西法之当讲者, 仅在兵而已,仅在外交而已。”[1](专集之一《戊戌政变记》P143)又说:“荣禄、张 之洞所言兵,民贼之兵也,……民贼之兵足以亡国。”[1](专集之二《自由书》P39)其 论著中讽刺挖苦张之洞之词屡有所见,兹举《戊戌政变记》中一例:“德人据胶州,欧 洲列国分割支那之议纷起,有湖南某君谒张之洞诘之曰,列国果实行分割之事,则公将 何以自处乎?张默然良久曰,虽分割之后,亦当有小朝廷,吾终不失小朝廷之大臣也。 某君拂衣而去。”[1](专集之一《戊戌政变记》P69)尔后,梁又写了《呵旁观者文》, 认为张之洞是旁观者中的“为我派”,是“天下最可厌可憎可鄙之人”,是“朝梁夕晋 ,犹以五朝元老自夸”之人,他说:“张之洞自言瓜分之后,尚不失为小朝廷大臣,皆 此类也。”[1](文集之五《呵旁观者文》P71)上述话常被一些论者作为张之洞卖国和卑 鄙的论据。然深思之,此话不可轻信。翻检梁之文集,早在1897年9月德人强占胶州湾 之前,梁启超在《知耻学会叙》一文中,就曾不指名地斥责无耻的“老氏之徒”安于城 下之辱,“求为小朝廷以乞旦夕之命”[1](文集之二《知耻学会叙》P67),其时不可能 是指张之洞。为何在德人占胶州湾之后梁又描述了“湖南某君”的故事扣在张之洞的头 上呢?其实,张是封建的卫道士,绝非卖国者和旁观者。梁是借“湖南某君”之口来贬 斥张之洞,因为此话与张之洞戊戌至庚子年间的言行及其为官处世之道大相径庭。张之 洞其时反对两湖“独立”,他策划“东南互保”和参与庚子议和都是站在清廷一边同外 国列强讨价还价。[17]不过,此话倒可以作为张、梁间已反目成仇的证据。此时的梁启 超,新历政变亡命日本;张之洞为洗涮自己,不惜攻击康梁。梁在恩怨交加的情况下写 的《戊戌政变记》,往往受感情驱使或为政治宣传而言过其实,不是严肃的史学著作。 有研究者曾说,《戊戌政变记》“实为康梁应急的政治宣传品,而非纪实的信史”[18] 。笔者颇有同感。

梁启超对张之洞撰写的《劝学篇》也加以抨击,说它“不三十年将化为灰烬,为尘埃 野马,其灰其尘,偶因风扬起,闻者犹将掩鼻而过之。虽然,其于今者二三年中,则俨 然金科玉律,与四书六经争运矣”[1](专集之二《自由书》P7)。从而喧泄了自己的不 满。

平心而论,在戊戌政变的政治风云中,张、梁的心态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1900年, 为慈禧议废立一事,梁启超忿怨交加再次上书张之洞说:“从前之交谊,既已尽绝,非 惟阁下绝启超,抑启超亦绝阁下也”,但是,二人同居中国,同戴一皇上,因此“私情 虽绝,而公义未绝”。接着,梁就张之洞不谏阻已亥建储一事,对张兴师问罪并加以嘲 讽,说“吾不知阁下曾有何面目以见天下人,更有何颜以自读光绪五年之奏议也。…… 即以阁下之无耻,但使清夜扪心自问,亦未必无天良发现之时”,由是他怀着对张之洞 “天良发现”的一丝希冀,用激将法劝张“亡羊补牢”,“率三楚子弟,堂堂正正清君 侧之恶,奉太后颐养耄年,辅皇上复行新政”。但他又料定张之洞为保自己的地位和身 家性命,不会接受他的建策。该文紧后分析了张之洞所处的地位,认为张必将落得“欲 归新党,而新党不屑有此败类;欲附贼党,而贼党亦不愿有此赘瘤,卒至进退失据,身 败名裂”的下场[1](文集之五《上鄂督张制军书》P63-66)。这篇洋洋二千余言痛快淋 漓戳中要害的上书,与其说是向张之洞建策,倒不如说是发泄对张的怨恨以及对张的挞 伐。张之洞终于无言以对。同年,梁启超还写了上粤督李鸿章书,虽然对李鸿章也有批 评,但仍尊称李为“大人”或“公”,并一再叙及对李的感激之情。梁启超对张、李的 态度,可谓泾渭分明。1901年,梁启超为李鸿章作传,将李鸿章同张之洞作比较,认为 “张不足以望李之肩背”,他说:“李鸿章实践之人也,张之洞浮华之人也;李鸿章最 不好名,张之洞最好名;不好名故肯任劳怨,好名故常趋巧利”,并说张之洞“虚骄狭 隘,残忍苛察,较之李鸿章之有常识有大量,尤相去霄壤也”[1](专集之三《中国四十 年来大事记》P81)。这一明显褒李贬张的评论,自不免有失偏颇。但若洞悉梁对李、张 二人的恩怨,其作上述评论也就不难理解了。

总之,张之洞和梁启超都是近代史上的过渡型人物,他们都能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求变 ,梁启超的“流质多变”和张之洞的“善趋风势”,都是这种求变的反映。对时代的感 悟和求变心理,促成了张、梁的相知与交谊;但他们二人变法纲领不同,社会角色不同 ,学术门庭、文化观各异,而政治风云的变幻,又促使他们反目交恶。他们的交谊、交 恶是当时社会上两种势力既求同存异合作,又有矛盾斗争的缩影,它对维新运动的历史 进程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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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河北大学学报:哲社版》200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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