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前忽然来一场透雨,母亲院子里的红色三角梅落了满地,触目皆是凄艳。
关键是空气好了,水离子充盈在每一口呼吸里,心情就象洗过,雨前沃儿玛门口让人觉得拥挤烦躁的人群,现在看来,充满了生活平常真切的美。
告别母亲出来,打车回家,司机乍看是个结实沉稳的汉子,却不知被我哪句随口一问鬼使神差打开了话匣,从雨天开车如何小心侧滑饶舌到开出租每月的成本收益,于是只好无奈微笑着听。
等候红绿灯,掏出一元钱让卖花人从窗口递进三对缅桂。这花是我们这春夏里常见的香饰,花香淳正温柔不亚于八月的桂花,花型则似微型的玉兰含苞,虽说也有人不喜欢它的名字,说是与“免贵”谐音,不吉祥,但昆明人不理会,每个女孩都买来系在手腕或悬于玉颈,甚或有挂在耳垂的,任走路时候左右两侧的花香依次招摇地在鼻前晃荡。每辆的士里也挂着它。
现在,这雨后的清新和着缅桂的芬芳,给我一场黄昏时分的好心情。忽然想起秦少游,一千年前的才子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破开这一千年江南滇域的时空,他彼时心境里的澄净温柔,与现在的我,也许,并无不同。
给远方的朋友发短信,说:雨后,买双缅桂,故香。
过5分钟,反馈回来:厦门梅雨,春天走走停停,终于,是夏天到了。
西 山 故 事
—— 运命谁无心安排?
人生我以爱对待。
恨天不遂人愿故,
清潸默默满襟怀。
有关西山传说,是小韩在他的描述中忘了说的,后特嘱我补上。
但西山的由来,我却无从记得了,似乎从来他就躺在那儿,打新修的安石公路望出去,黄的油菜花与绿的作物方格相间的碧野以远,流水的去处,润的天蓝底下,青青一脉西山-----若女子的身躯仰躺着,似有睫的盈灵的眼,鼻轻翘,口微颔,山峦起伏勾出曲线,黛色木林飘成裙裳——若一宛好女儿,故又有叫睡美人山的。
传说中当真是一名宛好的女子了,依然是睡在那儿,却未听说有谁的吻可以唤醒她,第一个惊讶于她的美貌的是一位春神,唤作“留”的,他很快就就成了爱的囚徒,于是昆明自此就只有一个季候了。
但遗憾这春神也只如古希腊诸神抵,自己同在命运中被安排,他可以令寒风不吹,炎暑不来,但他爱的,却是一个睡着的女孩-----青山的身躯、顽石的心的女孩。
这春神的爱可怜,他留连了千年,呵护了千年,甚至因怕破坏了伊人的素洁,不敢开了繁花缀在其身上(所以春城不处不飞花,唯独西山上却是寥寥)。但睡美人身上的佩花却是不可犯的,记得当年曾因寻折了几枝新妍的桃花冀图走回桃花运,立时便被捉住了罚款。这个故事就这样延续下去,睡的女子千年未醒,春神也就在一千年守候至今。
再往后的那个人是个石匠,他誓言要修一条天梯到达西山上去,去望一眼睡美人的眼睛,然后,他着手打凿自己的命运,他先修了五百级台阶,通到山腰上的三清观,又从三清观开始,攀到绝壁上开了条险峻的涵道(涵道是这样一种构造,它是绝壁上的一段凹槽,仅能纳一人行进。假若你能有幸来登临一次的话,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直面百丈悬崖,而自己却安然地嵌在山体中的履险如夷之地,会慨叹这是个奇迹的),这样又是五百级。在整个工程的一千天里,春神凝望着这个凡人的工程,春雨一场场淋下来,洗净了汗盐浸渍了的青石阶,当年石匠手上伤口滴下的艳若山茶的血珠,也在日复一日的冲洗下化成土壤的红色,一串串紫的小花开出来。
石匠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钟情所在只有打凿,打凿。。。。。。。。。
到第一千天的时候,石匠终于看到了睡美人的眼睛,他欣喜若狂,以凡人的信仰在第一千级台阶处凿了一座祀神的庙宇。此处被后人称作了龙门,也就是昆明的象征。
不幸的是,就在庙已凿成,一切功德行将圆满的一刻,石匠竟失足从龙门上跌了下去,他灰色的被荆棘和山石割得褴褛的衣衫随风飞扬在空中,仿佛一只翩翩的蝴蝶,无声地投入到爱人的怀中。。。。。。
有人说石匠是自杀,在庙宇落成的最后一刻,因极度疲倦或过于激动一时失手,他痛苦于自己的虔诚由此功亏一篑,于是跳了下去,这正是龙门上庙里文魁星手中的那支笔没有笔尖的缘由。但幼时的我暗疑这是“留”干的,是他把石匠推了下去,因为若仅仅简单地从情感来剖析,那么石匠便是“留”唯一的情敌了,只是无法解释以春神的善良温柔何以会做出此等不齿之事?更况且就在他爱人的眼前。
在我以为解开这个谜题是到了小学毕业的时候,姐姐带我去北鱼口看在那儿疗养的母亲。这是我第一次沿滇池行进在西山脚下,也是第一次不在山中而在离山近处真切地端詳她。在颠簸的采石路上,姐姐拍拍我,指着山上一处说:“看,那就是龙门!”美丽的姐姐是另一种忧伤的爱情,也便指引我向那忧伤的地方望去。我并没有注意到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绝壁上的蜿蜒走蛇、巧夺天工的登龙门的遂道。那一眼,我想我明白了春神何以要把石匠推下悬崖的缘故。
原来,那平滑的峭壁正是睡美人玉润的脸,千百年的风霜不曾减损过她的美丽,偏偏是那一段涵道,竟然残忍地划下了一道长长的、深深的,让人恨尽沧桑的皱纹来。那么美丽的脸呵!那么不懂疼惜的石匠呵!那么遗憾的错误!无怪乎连柔善如斯的春神也动怒了。
石匠以后,便不再有什么故事流传下來。我一度曾因为春神和石匠而对西山很是着恼,恨她的美丽,恨她的无情,恨她顽石的心。但一个凡人的情感又能改变什么呢?春天依然在每一个季节都不肯散去;青山也从不曾为此感动而绽露一丝笑顔;龙门年年的游人如织,笑嘻嘻地傍着文魁星照相,甚至不留一声叹息;公路直修到三清观,山脚起的五百级台阶再没有人走,青草生了起来;新的工程队用机器在龙门上又开了个什么碧云洞,没来由地坏了雅致。。。。。。
我后来也常常去登西山,游兴盎然中早不记得什么传说,青春如花,欢声笑语的年轻人压根就不惹烦忧。只有时在初晨的石山上,朦朦胧胧的云雾飘将出岫,缠绕了清清凉凉一身如梦,拣一处石崖坐下,安静地凝思,滇池的碧波早已找寻不见,同行的游伴在山道上轻轻地说话,记起传说中的女子,想见此时伊人蒙了薄纱的样子,真是好美好美。
最近一次上西山,是初中同学不见不散的邀聚,其时在山下已见得山头有暗云了,便在睡美人盈盈的眼睛上方。“要下雨了。”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道。后来果然就下雨了,我们又走的小路,便挂了满脚泥,好不容易到达三清观,找个房檐停下整顿。雨越下越大,在其时已几近瓢泼了发。我寻了个石阶,想在上面把脚上的泥蹭干净,雨水顺由湿漉漉的发梢滴下,有几滴滴到眼睛里,很不舒服,我甩甩头发,用手捋了一下,顺势扬了扬头,忽然被眼前所见凝固了:那沿着涵道的石阶,涟涟地、滔滔地,似瀑布般自龙门上疾流下来的,正是睡美人的眼泪,顽石的心的睡美人的眼泪!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满目所见只有这滔滔的泪水,宇宙洪荒、天地玄黄尽被这无尽的忧伤吞没,充诉在我胸中,膨胀、膨胀……
雨顺由发梢滴下来,我的眼睛。
后记:不合招惹雨皮申请了个博,从此便难得安宁,但我真的是个很懒的人,没办法,只好暂用大学时候的旧作抵债,闪人先。